他呆愣愣站著,心說這必是園中一妖孽,不是人,他要是半夜進來,肯定也能瞧見她躺在亭子頂上吞雲吐霧,或是拖著七八條尾巴跑在冰上,朝他勾勾手指,就要吸他的陽氣了。他這麼想著,下了土坡,向橋上走去。才上橋,忽聞一聲怒喝:“哪個賊偷!竟敢闖入知公廨府中?”又連上三聲“來人”,一眾院工抄著木杖和短棒,就像從窗欞牆縫裡鑽出來的,撒豆一般,頃刻間站滿了土丘。其中四人奔下土丘,把他堵在了橋上。頭戴筆帽的管院扶著一位年過五旬的老爺,從廊中一步步走過來。
老爺頭戴金邊山額的硬幞頭,腰配玉石帶,一雙尖頭靴邁著四方步,慢悠悠來到橋頭,瞪起眼把他上下打量一遍,問:“哪裡來的蟊賊?”
昭業一聽就知道這人是在造聲勢,要不就是瞎子,不然的話,只消看一眼他身上的斗篷,又如何能把他認成賊了?然而,他不解釋,只是笑。
管院捋著老爺的腔調叫道:“無恥賊人!快將你攜掣的兵器交出來!否則架了你去衙門!當真是膽子潑了天的!竟敢偷盜本府!若不叫你吃些苦頭,只怕你日後連皇廷也敢闖!”
老爺又道:“我方從京城卸任,不願在自家責罰下民,你交出剛剛偷的玉石蠟臺,事情就算了。”
昭業奇怪了,他進園以後就在後院,沒進過一間屋室,哪見過“玉石蠟臺”?想必這就是官宦人家於一處地方恐嚇下民的手段了——逢遇有人闖進他家院落,不論是跳牆進來玩耍的孩子,還是找錯門的,都要賴給人家一個罪名,以防他見了宅子裡的雕雕繡繡下回還來。昭業看看四周,品了品當賊的滋味,倒覺出一些意思來。這園子紛繁靡麗,裡頭住的不是妖精就是老怪,竟然也鬧賊,像個故事似的。
那老怪接著道,像老爺一樣道:“我看你年紀尚幼,今日就不罰你了,走吧,記得回去老實些,切莫走上歪門斜路,否則遲早給人拖進衙門挨杖子去,走吧。”說著,向前擺了擺手,又轉身對下人們道一聲“散了”。
昭業沒走,把手背起來,還仰起下巴。
那老怪問:“你怎麼還不走?”
昭業問:“你知道我是誰嗎?”
老怪問:“你是哪家的?”
昭業道:“我是完顏亮之子。”
老怪看了他片刻,眯起兩眼,呵呵地笑了,問:“你是皇親家的第幾個兒子?”
昭業道:“我是完顏光英。”
老怪一愣,拂然變色,臉皮彷彿給一條線拉拽著,從眉梢緊到嘴角,然後道:“你這孩兒,莫不是瘋了?”他看看周圍的漢子們,又笑道,“這孩兒,想富貴想瘋了,如此大謊可也撒得?好了,別在這裡撒潑了,趕快回家。”
昭業不再說話,下了橋,一路搖頭晃腦地走出宅院,回到寺廟。
進到西院,見張燁坐在臺階上手裡拿著一塊熱煎餅,他不理張燁,徑自走進房中,躺在一張沒鋪墊子的榻椅上,閉上眼就睡過去。睡著後,又回到那株枯槐下。山嘴吐出的粉霧籠罩著天空,雪地裡盡是靿靴的印。順著記憶,他走進一座院落,在一間屋裡看見了七零八落的匣盒,桌上擺著葫蘆和梳篦。兩塊靈牌立在悶戶櫥上,黑漆漆對著他,上面卻沒有人名。出來後,一片榆樹林困住他。結在樹杈之間的冰阻擋著他,楯柱似的藍光排列在山頂上如一個世界的牆圍困著他。他無休無止地走,感到周圍似曾相識,又不記得何時來過。直到一片石臺前,他回過頭,目光越過一大片猩紅的檗棵落向林子,發現了兩雙鞋留下的無數腳印。每一棵樹下、每一條溝裡都鋪滿腳印。他忽然想起來了,他曾經來過這裡,來過無數回,和一個人一起,也許還要回來無數趟,和那個人一起。因為在很久以前,他們發過一個誓,誓言把他們送進了一個迷宮般的地方。那地方如同農田在大旱時節碎磔的縫隙,一條撬開一條再割斷一條,沒有起始和盡頭,他們走在或深或淺的縫隙裡,從一處到一處,就像轉世,像做夢。
醒了,他睜開眼,見張燁站在窗外,正低頭看他。不足一尺寬的視窗被張燁的肩膀擋得嚴嚴實實,屋裡好像比剛剛更暗了。又不知在何時,張燁換下黑衣,這時他穿了一件灰布袍,腰裡繫著布圍,模樣有些像個貨郎。
昭業問:“你剛才刺殺我了嗎?”
張燁問:“你說啥?”
昭業道:“不礙事,只要是我倆之間的事……都是把戲。”
張燁問:“你剛剛上哪兒了?”
昭業道:“我去了梅園。我遇見一個姑娘,我給她講了個故事,她說她要與我一起修佛。”
張燁問:“你給她講了啥?”
昭業問:“你聽嗎?”
張燁道:“聽。”
昭業翻了個身,面朝窗戶蜷起兩條腿,右手託著頭顱,左手搭在腿上。然後,他講道:“一千五百年前,在摩訶娑羅陀村裡,摩訶迦葉生於一個富室之家。他生性古怪,喜歡獨自發愁,厭怠歡樂。待到婚齡,他不想成親,就讓父母去請一位工匠,為他打造了一尊女子的金像,他說他要娶的女子和這金像一模一樣。婆羅門人為了成全他的意願,用傘蓋供奉著那金像,四處尋找和金像一樣的女子。他們從王舍城出發,渡過恆河,遇到了一個妙賢,這妙賢天姿容顏,比傘蓋下的金像還要俊俏。他們把妙賢接了回去,擇一良辰吉日,讓妙賢與迦葉成親。當晚入洞房後,二人皆不欣喜。迦葉問妙賢為何不悅,妙賢說她本修梵行,是因父命才嫁過來。這便遂了迦葉的願,此後二人修行二十餘年,從無夫妻之舉。一日妙賢午睡,迦葉見到一條毒蛇靠近她的胳膊,便急急上前,用扇柄把她的手臂舉回床上。妙賢醒後卻責怪迦葉的觸控,說愛慾比蛇毒更可怕。”說到這兒,他問,“你說那條蛇有沒有?摩訶迦葉是不是騙她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