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惡胡作》第74章 屈蠖盤螭(七十四)(1)

作者:搬倉鼠·9個月前

第74章 屈蠖盤螭(七十四)

天亮之前,沈輕過了極擱橋。走在這座橋上的人,每邁一步就會遇到一個絆子,不論快走還是慢走,都可能朝前跌個跟頭。當地人說,這是為了提醒來客“勿歇不停”。

黎裡東、西兩村有多大,河就有多長。河道寬皆不過三丈,兩岸砌石堤,不論是民宅、酒肆還是茶樓,都開設在三尺來寬的小道旁。除了河埠、系船石,道旁沒有一根欄杆。好在是平時沒多少行人,如果哪天熱鬧起來,難不有人給籮筐擔子擠下河去。

河上最豪華的橋才有孔,單一個的孔,見不到疊梁、腰鐵和護拱石,偶有一座是折邊拱的,轉角處用角隅橫石連了,雕幾朵祥雲,有“梯雲”“進登”的字樣,必是大戶修起來消業障、積善德的橋。河有窄的地方,將樁子打捆撐起幾幅石條,搭成不容兩人並行的小道,也稱作橋。所有的橋都有聯,聯是刻在拱兩旁聯柱上的字,仗成一副對子,比方說“清溪流過碧山頭,空水澄鮮一色秋”,解作“清空橋”。除本地人外,沒人曉得這地方究竟有什麼橋。外來人能記住的,就是一朝一暮日光從雲團後湧出,潑了一鎮青草味,朝時染得紅更紅,綠更綠,暮時那光便舊了,祥雲樁子樣樣也舊了,唯有水面黃森森的像入了秋的麥地,舟拖著一條水花行在河上,也像把麥群跑出來一條縫的鼬獾,去處多得很,目的卻是沒的。

一切是水說的算。蓮花碑四角刻紋裡有黴痕,因為有水,還能開出星星點點的白花來。一早沒有太陽,青霧已經從橋孔中湧出,急著埋伏,急著會師,洗了杆子上曬晾的衣服,剝了房梁和窗欞的漆。

水說著,落下柳梢,鑽進沈輕的衣領。沈輕懸著腳掌,腳跟踩在橋的最後一塊條石上,眼望三尺小巷的入口。禊湖上青霧如紗。道觀的鈴鐺一響,橋下蕩起水紋,霧中就有了直直一行霜。道觀的鈴鐺又一響,水紋上幻出綠頭鴨,湖面覆了渺茫。天還沒亮,香火味已經飛出小巷。巷道往前百十來步,是一座戧柱斜撐的欞星門,道觀的山門。當地人拜昭靈侯,上了歲數便虔誠得很,於是一大早就有一位老婦撚著手裡的珠兒走出巷子,從沈輕一旁經過時,口裡唸了一句“幹羅達那,洞罡太玄《淨天地神咒》中的蕩穢四神。”。涼風把一根白髮吹進湖水裡。黃雀擦著耳輪飛過,湖上的鏡光驟然一刺眼角,讓他一陣瑟縮。

如果天亮前打狗的不來,他今天就得進道觀藏身了。昨天收到的信上說“卯時,極擱橋頭”。不到卯時兩刻,人不來,他等著,過了卯時三刻,第一下櫓聲傳來,他必須離開。現下風聲緊如鉗鎖,是能困死人的。長江幫的眼、哨、嘍囉、殺手正陸陸續續湧入蘇州八門,他每待一天,被識破身份的可能就大了一成。要是真的被人盯上,能幫他脫身的就只有衛鍔了。想到衛鍔,他心裡有些暗晦,若有所失了。自打那一天喝酒,說謊的靈感就賊一樣地溜走了,之後幾天,他老想去那天的館子裡喝酒,不敢自己去,怕醉時給人盯上宰了,想找衛鍔,又不想打著合謀的旗號抖摟出更多自己的事來,於是躲了衛鍔幾天,姑且當是戒酒。

卯時三刻,打狗的側歪著膀子來了,似乎有些躊躇,朝橋頭走了三十步,花了走五十步的時間。湖面上的光又近一里,沈輕才看清他的面貌。今天他沒戴爛翅帽子,沒穿破麻短褐,穿的是矩紋紗直統袍,頭作軟裹,腳踩矮幫革鞜。誰見了這副樣子,也想不到這人幾天前還是個吃泔水的乞丐呢。

沈輕一言不發地走進巷子。“乞丐”一轉腳跟,隨上他。

過欞星門,是一條給銀杏樹挾了的道,一隻四足銅鼎,一隻三足鬲式爐擺在道的盡頭,爐後便是正殿,檁頭書“風、調、雨、順”。沈輕向殿門看了一眼,未見主神,只見王靈官祖師和太乙天尊的牌位閃著幾邊金線。除正殿外,觀中還有財神殿,東是寨門,門後的庭院頗是僻靜,只有個七八歲的小道士對了白石欄杆一動不動。小道士和大道士一樣,也穿法衣、帶玄巾,看樣子高深萬分。只是這小道士的脖子上有片紫紅皴皺的皮,許是燒傷後沒塗膏藥落下的疤瘌。道士面壁常有,卻不見哪個如這孩子一般,把額頭、鼻子、嘴貼在臺階一側的欄杆柱上,凹著腰脊,屁股撅得老高,腳頭點地蹲立。這認真的勁頭少有,倒是大人也拿不出這般姿勢。道書雲“面壁止觀、滌慮玄覽”,他如此虔誠,必是從那塊石頭上看到過大仙的。

院東是慈航殿,殿旁有一扇矮小的門。出這扇門的人,一不留神就會在樹坑裡崴了腳,或一跟頭栽進湖裡。因門後的小道臨湖,只寬兩尺,那榆樹的樹根早已撬爛石頭,插入水底的罱泥中。

沈輕出了殿旁的門,走至院牆東南角停住腳步。與他隔了牆角的小路上,正有一個道士手持掃把,從西往東掃著石頭,一步一停,一掃。

“乞丐”尷尬地笑了笑,搔著後脖子道:“我知道你不待見我,上次蒙你進了那牢,你多擔待,我也是受人所託,有苦衷的。再說你給我的只是一塊破銅,還值不了十個銅子。你怨我矇騙了你,我也要怨你太不好騙……”

沈輕道:“你要說廢話,我的廢話更多。”

乞丐道:“那我就長話短說。”

沈輕道:“你最好一句也別說。”

“好。”乞丐從褡褳裡摸出一卷紙來,遞給沈輕道,“溜子們全在這兒了,你數好,莫丟了哪個。”

沈輕接了紙卷正要轉身,又聽乞丐道:“有句話不是我要和你說的,而是你老闆讓我轉告。他囑咐你多修禊事,還說他一天三炷香燒給菩薩,有菩薩保佑你不遭橫難,讓你放手做事……”話音頓了頓,乞丐接著道,“我不知道你倆對的是哪門子暗號,多一點事都不知道了。我把該辦的都辦了,該說的都說了,即日離開蘇州,你我永無相見,你可安心。”

沈輕道:“燒炷香再走,做了這事,該多拜菩薩。”見乞丐楞眼巴睜,又道,“我請你三炷香錢,隨我進菩薩殿罷。我這人見廟就拜,燒香也常捐幾兩功德,很虔誠,也許菩薩看在錢上會對你好點。”說完,一側身鑽入牆上的小門。

慈航真人右持三寶玉如意,左持清淨琉璃瓶,因低眉善目、法相慈悲,又穿一襲白衣,常被認成觀音菩薩。不過稍微虔誠一點的人都知道,觀音像有卍字,慈航像下有金毛獅子。

有道士說:慈航真人曾為收服鯉魚精而化成女兒之身,只是腳化得不像女子。太上道祖為助他降妖,賜予千手千眼觀世音之法。待降服鯉魚精後,慈航真人返回天庭,卻忘記變回正身,玉皇見回來的慈航竟成了一個長著男人腳的女人,命他速回洛伽山修回正身,並給他規定了修煉的時辰。慈航真人回到洛伽山中,又一次延誤玉皇定下的時辰,因而到了九月十九的昇天之日,仍是女兒身、男子足。九月十九也是觀世音菩薩證果日,所以在許多道家信徒看來,慈航真人與觀世音菩薩本是同一個神。

卯時六刻,晨光冷澀澀遊入欞縫,一些落在真人肩頭,藉由真人的神力亮得刺眼,一些沾在藻井上或掉進牆角旮旯,就和死了一樣灰暗。供桌兩旁的聯柱上鏨了“諸惡莫作”“眾善奉行”,乃《文昌帝君陰騭文》之話。爐中燃三炷早香,瓶子法具立在龕前。沈輕先進來,從蓮花盤裡拿出一個梨,看看真人,把梨放了回去。乞丐被香菸嗆得咳了幾聲,看看真人,也不再咳了。他倆不知道慈航像和觀音像有何區別,不知九月十九日發生過啥,卻也和那些資深信徒一樣,把這手捧玉瓶、頭戴聖冠的慈航真人當成了觀音菩薩。

兩人一前一後,對著慈航真人,乞丐看的是真人的眉目,沈輕看的是腳。

沈輕問,“你是哪裡人?信佛道嗎?”不等乞丐回答,又道,“我聽說只要把罪行和菩薩講出來,不論你做啥他都原諒你,只要你真心懺悔,你是啥樣他都容得下你。”

乞丐道:“憑啥。”

“不憑啥。”沈輕眨一下眼,用目光照向香火,又問,“你是打哪兒來的?”

乞丐道:“我要走了,就不瞞你。我乃湖州客,在本鄉犯了一件不大不小的案子,獄中得了開赦才進跑馬司。幹我這行的,腳上穿的是鴛鴦鞋,做的是黑白兩道買賣。你站在菩薩面前問我,我不能說假話。你也甭接著問我什麼,關於你老闆的事,我不便透露。”

沈輕問:“你信菩薩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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