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青雪擁湫隘(九十六)
張雪青抬起頭,看向十七步外的沈輕。
他看到敵人有發達的頸肌,指骨又粗又長,小臂和手背上凸起一條條血管和筋線。他看到一片不知道從哪兒來的白光落到敵人的脖子上,落在他喉嚨一側的凹裡,死成紫黑。有汗從敵人頸前流過,一線紅亮,和血一樣。敵人胳膊的汗毛就像銀鉤銀刺,頭髮堅如馬鬃。
敵人立在一扇破子欞窗前,如龍如虎,如猿如獺,勢如泰山,卻也和牲口石頭一樣的醜。闌額橫在他的頭上,三扇滌環板並開其下,雕的雕,刻的刻,扭捏作態,似與他一路的奸。汙水滑過檁子,溼了鋪作,爛了櫨鬥,那磨沒了稜角的批竹昂抬起橑風??,撐起飛簷椽。望獸騎著翹簷叱吒一方,越醜越威風。
張雪青認定這位敵人是一個天生的殺手,是他的一個機會。他希望自己能夠殺死他,因為他還想再見到黃柳娘。他也向往自己被他殺死,因為他不想活在海頭五層的硨磲窗中,遙望假情假意的十寶樓。
他最後看了一眼十寶樓,嘶叫一聲,衝向沈輕。
左右刀交替向前刺。
他左手在上,一刀直抹沈輕脖頸;右手居下,一刀欲剮沈輕左肋。
蝴蝶刀動起來,奔騰跳躍,大開大合,刀路中有絹飛過,不是兩條,而是四條。沈輕看不見刀,看見的只是刀身掣曳的銀光一閃即逝。銀光閃爍曲折,時而從絹綢變成鮫魚,時而撕裂開來,變成春冰,再變糖絲。刀聲的爽利中夾有顫澀,彷彿是矯捷中的一步趔趄,堅定裡的一念猶豫,有一種別出機杼的狠。沈輕知道刀聲新而銀光舊,可見的全是刀遺在舊路上的影。刀只有兩把,影卻有多條,招式中虛實同在,靠的是快,快到讓陰陽顛倒,著實有些厲害。
刀鋒衝出光陣,拖二尺遊絲逼面而來,猶如撕裂的一隻蝶。光從一片透灰幻成兩行熾白,幻成了水和火。水滴過刀刃,火星騰入黑夜。寒意料峭,乍晴暴熱。
沈輕閃了身,立起匕首,向前一搪。搪的是張雪青右手裡的刀,兩樣兵器卻沒有相撞。沈輕的匕首擦過張雪青右臂,把張雪青的衣袖挑出一條半尺長的口子,然而刀尖才觸皮肉,他忽然連退三步——張雪青的刀已經在他的左眉梢上割出一條線。退的同時,他用左手一逮張雪青的右手,被張雪青又割了一線。血滑過雙刀的利刃,落入汪在地縫裡的水,霎時黑了一條街上所有的縫兒。
張雪青毛骨悚然。
匕首飈刺眼球。
張雪青出單刀搪其刃口,使的勁也是極猛極蠻,可才叫匕首偏右一寸。匕首挑破他的眼眶,切斷鬢上的頭髮。他起了右手一刀砍向沈輕脖頸,右腕被拿,才靈醒自己上了對手一當。
才有了一次真正的交鋒:
沈輕用左手逮住張雪青右腕,把人朝前一拉;然後撤步,斜了身子,臂膀後仰,再撤一步。看似躲刀,實為易位。他如此來到張雪青身側,以左臂蹩住張雪青右臂,匕首鑽過張雪青肘部,以到其身前,由下而上迫近下頜。這是一個“送”的動作。
張雪青為躲刀只得向後仰,同時用左刀砍向沈輕持刀的右手。這看似是拼命的一式。如果沈輕不退,他死之在即,沈輕也免不了受重傷。而這也是保守的一式,他出手之前就知道沈輕一定會退。他知道殺手是不會以重傷為代價換人性命的。
他逼退了沈輕的刀,沈輕也鬆開了他的手。他們各退五步,拉開距離,讓一切重頭再來。
顯然他們都犯規了。以弒殺為目的的格鬥中,進是法則,攻必致命,退守為敗,再厲害的兩個人廝打起來,也應該在三招之內倒下一個。廝殺的一開始,彼此氣沖牛斗、血氣強盛。每過一招,氣力和鬥志要減一分。則三招之後,鬥性休矣。他們沒在“最應該”的時候決出勝負,不是因為對手多厲害,而是自己太小心。他們或快或慢,或攻或避,比權量力,唯不歹毒。就像兩個睡著的人在夢中演習著一場角逐,不明起因,漫無目的,心意首鼠兩端,非得等到醒來,才能決出勝負。
蝴蝶刀拖著長紗短綢,意氣凌雲,動中窾要。然而鬥爭卻越來越像騙局。三把刀,一灰兩白,一過十幾招,沒有一次觸碰,每逢相撞又突然分離。他們開始了“比量”,觀釁伺隙,欲發現對手疏於防範的空門。而多是以進為退,以攻為守,只有在一招末了、下招未出的瞬間稍有慢頓。他們當然能夠發現。他們都很想鑽進那一瞬間裡,拆了敵人將出的一招,不肯等到兵器相撞收招出招。他們想佔先機,可是在十幾次交鋒中,誰也沒能討到對手的一絲便宜。他們一邊窺伺,一邊思慮,是極其肅穆地凝立在生死之間,思慮那隱不可見的一處機要。
有一刀從思慮中刺入現實——匕首刺向張雪青右眼,刀尖兒將觸眼球,陡地一撤十寸。因為蝴蝶刀刺中了沈輕的左肋。
而在張雪青收刀的時候,沈輕朝前一上,右腳勾住張雪青的左踝,左腿曲膝,將張雪青跪倒在地。
他騎在張雪青的腰上,要卸張雪青的刀,又發現卸不了。因為他得用左手製住張雪青的右臂,能動的只有右手。張雪青有兩把刀,他的匕首隻夠應付一把而已。他雖在了上,可還是討不到便宜。張雪青在了下,卻比剛才更瘋了。
刀尖擦破顴骨,沈輕眼皮一搐。又一刀朝脖子抹來。他不得已丟了匕首。這著實是個高明的選擇,他丟了刀才繳得了對手的刀,沒了刀的張雪青絕不是他的對手。
有刀落在三尺之外,“嚓”的一聲響,又“嚓”的一聲響。
一陣不祥感如同鋼釘揳入頭顱。沈輕僵了一勁,再緩過神來,脖子已經被緊緊掐住——是張雪青先棄刀,張雪青棄了刀就掐住了他的脖子。然後用一條腿夾住他的腰,猛地翻身,在了上頭。
沈輕的腦袋撞上條石,痛從腦戶傳到牙齦,誤了他討取上位的時機。張雪青就掐著他的脖子。和要絞斷他的骨頭似的拼盡全力掐著他的脖子。他掐的是張雪青的手腕,指甲割入肉裡,斬斷血管,摳著堅韌的筋管。在半刻或許是更長的時候裡,他們掐著,不動,使勁掐著。然後,張雪青的胳膊開始發抖,肱肌劇痛,指頭麻脹,氣力越來越小。可還是明明白白地掐著,只能掐著。要麼掐死對手,要麼他今天晚上就活不了。
他看見沈輕亮出門牙,亮出虎牙,又亮出槽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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