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惡胡作》第100章 酣眠鍘下(一百)(1)

作者:搬倉鼠·9個月前

第100章 酣眠鍘下(一百)

翌日,沈輕把四座門都查了一遍。

江陰有江,到處是寺。但凡是寺,就有攢尖翼角的頂。河道貫穿全縣,南門原是港口,裡外都有碼頭。外面的碼頭大些,於江中搭了方臺,東頭立起一道三間木牌坊,西有崗樓,望臺四角插有赤旗,梯臺上掛了“通商惠工”的牌匾,下面卻不倫不類地擺著一副矛架。申時過後,碼頭到處人頭攢動,一群衣甲兵在船的舷梯、甲板之間來回行走,看樣子是在檢查船上的貨物。

江陰南門有名,寸土寸金,而門樓卻也是磚壁石基,總高三丈許,底寬不過六丈,頂寬二十餘尺。樓前設七垛。有二十來個兵卒明挎大刀、身著革甲,與一群捕役站在洞裡,把進門路擠成了一條縫。城門內外共有六七副拒馬叉子,甭管牛馬驢車還是滑竿轎子,都須停在門前接受搜查。

東西二門更不好出。守衛看似不多,實則人在暗處。想必是當官的留二門為隙,要把半夜裡行兇的歹徒從城內“擠”出來。

還是必須得走,而且要快,要去建康府。在賀鵬濤的人馬湧入江陰開始大肆搜捕之前,他得趕到燕錕鋙的地盤上。

接下來,就是與衛鍔一道去縣東牽馬。驛鋪建在牲口市上,三間八廂,廂房用以接待官差,驛堂夾在兩行廂中,院牆四角插著黑旗。後院是馬廄,供差役換馬,也做租販生意。市上一匹馱馬的價格常高於百貫,他二人尋馬只為了裝出個公辦的樣子來,不願掏錢買馬,又身無“郵符”,想白牽萬萬不行。衛鍔倒是有辦法,先亮出在京用過的侍衛牌子,又立下字據,裝出啥都熟悉的樣子,也就沒惹得鋪中夥計作疑。二人押下十五兩銀子租下一匹淮馬,說是出門行四十里路,把馬送至鬲湖岸道的官驛中去。

夥計餵馬上鞍的工夫,兩人走出驛站,找了家鋪子吃飯。

鋪子坐落在一條淺巷口,淺巷盡頭有扇窗戶,不知通的是誰家罩房。二人進店時,看到一個孩子正從窗中向外蹬爬,許是給屋裡人捉了後蹄子,掙得吱哇亂叫。再轉過頭來,見鋪子門前立柱四根,柱間有竹木掛子,掛後襬有長桌。桌上置蘆簸,糯米、紅米、腰豆、花生、薏米混在一起做賣。也賣糕,米餈豆糕、粉蒸煎酥壘成方陣,每一方用布蓋住,只露出一角。衛鍔顧著身上新換的衣服,起初嫌鋪裡暗澹,不願進去,從門口嗅到甜味,便行不顧言,伸腿跨入門檻。

這只是一家賣點心的小肆,有青瓦頂,三桁平梁全在明處。堂內有桌子十張,裝著萬字不到頭又稱為萬字錦,古時認為具有吉祥意味的幾何圖案。

的窗戶。二人坐在四腿杌上,要了棗泥山藥糕、雙河涼糕、綠豆酥餅、閩北白茶。吃起來不久,一陣皮筒靴搓踏砂石地的響聲從門外傳來,食客看向門口,鋪中的說話聲也低下去。沈輕放下筷子,把右臂搭在桌上,左腳踩住一旁杌凳,把一碟糕推到衛鍔面前,說:“莫看,多吃。”衛鍔仍然看著門口進來的四個人。沈輕不看,只聽腳步也知道進來的是誰。

四人打頭的中年人個高七尺一寸,穿步人甲,戴笠子簷帽,腰裡有一條赤紅的帛帶束著袍肚。他背後跟著三個人,兩個年輕的做役兵打扮,一個鬍子拉碴的,看樣子是個節級,戴著護臂行纏,沒穿軍官的窄袖褙子,只在袍外套一件貉袖,胯間耷拉著打結用的布條。

沈輕在北門前見過這四人中的三個,知道他們都是守城門的。那戴笠子帽的中年人是守正,面黵潭州武安軍號,應是正兵出身。兩個役兵面上無字,手背和脖子上刺著“執役”“挽漕”,是鄉兵出身的土兵。自淳化元年江陰升軍至今,屢有廢立,而屯駐只增不少,從哪出來的人都往營帳裡摻。如今出了事,人才派上用場,卻是哪個都不甘願去日頭底下守城門的。只見這四人走進糕鋪,不看牌子就喊出幾樣茶水點心,沈輕想起了師父說的“宋兵最懂四時八節,各個都是諸葛孔明”,不禁一笑。

四人來到堂西,抽出幾條凳子落座。守正解開腰帶和袍肚放在桌上,揉了揉脖子。節級說一聲:“熱。”守正點頭,挺起肚兒來,兩個土兵倒了茶。節級的眼神掃過各桌,在沈輕身上停了一下。於是沈輕知道:他們去過案發之地,見過了兇犯的腳印。

節級道:“這事說大是大,說小也小。死的多半不是本地人,孽沒少造,如今屍陳衙門後院,沒個人來拖。只是海頭大老闆生不見人,死不見屍,老爺們發愁的,是這事。”

一土兵唏噓道:“我聽聞半日之中,捕快們在市上羈押了十六七人。”

節級如見識廣大一般笑了,端起茶杯來。

守正接過話茬子道:“那幫人也是膽大妄為,深更半夜帶著兇器跑在外面,能是什麼好鳥?”

節級道:“是這個理。”又向那土兵問,“戚家人說得怎樣了,她爹擇好時日了麼?”

土兵靦腆一笑:“下月十四。”

另一土兵笑道:“你小子有福。戚小是大宅村出名的好肉,奶兒三層兜兜盛不下呢。我聽隔壁叔伯說,她娘是拿厚巾將她奶兒兜住前後打扣,這才許她套裾子出門,否則就怕那兩團肉從領子裡掉出來,給外頭的人撿走揉去!”

四人大笑。要結親的土兵喝了口茶,沮喪地道:“哪容我下手,多往她身上看一眼,就被她抄了杖子打得滿村亂跑,上次才把手摸進她的裙子,就捱了她一個大嘴巴,打得耳朵好幾天聽不見聲。”

節級道:“就說你年紀輕見識短,不知姑娘們好什麼。想伸手,先把好話說盡,咂了丁香舌,撕了短小衣,指尖撥,手心摸,叫她鑽心癢,春火熱,等著看她使瘋撒潑,如何喊人,也莫停歇,她那是要!”

四人又大笑。這話一齣,有些客人羞紅耳朵,有些也笑了。衛鍔捏住拳頭一捶桌板,喝道:“褻濫玩意!腰裡佩了把刨花刀,就有膽嚷嚷這等卑汙事!”

一陣鳥兒拍翅聲從房上傳來。門口的夥計兩肩一顫,楞是沒敢去看是誰叫喊。那四員軍人起先面面相覷,彷彿沒想到這人罵的是自己。節級和守正各自向衛鍔看了一眼。節級看見了凸紋印黼斧形花紋。

的衣領,守正看見了佛郎嵌寶的刀鞘。正琢磨著如何罵他,忽聽那桌另一頭傳來一句:“你惱個甚?”說話的是沈輕,話是對衛鍔說的。說著,沈輕還挑了一下眉梢。衛鍔雖然不知他為何突然訓人,卻明白這話是訓給那四個人聽的,也就低下頭吃糕去了。

沈輕倒了兩碗茶水,端起一碗飲了,放高聲道:“不瞞大哥們說,我一早也去過黃田港,見過那些人的屍首了。長短胖瘦都有,使何樣兵器的都有。我看他們多半不是本地人,現如今屍裹衙門後院等著家人來抬,又不知家人何時才來,興許屍體給蛆蟻吃了,爹孃還不知死了兒子,也是可憐。”

節級打量著沈輕,道:“我今早也去瞧過,幾個給箭穿了心的人,死都沒閉上眼。武林中人也是人呀,那殺人的,也是殘忍了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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