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惡胡作》第118章 煩暑紅蓮(一百一十八)(2)

作者:搬倉鼠·9個月前

刺客之所以無往不利,是因為只算計眼前一瞬間裡發生的事,不瞻前顧後,不想來因去果。刺客懂得,自己不可能知道目標應不應該死去,目標的死會招致怎樣的事情。即使在動手之前聽說了目標的啥事,下手時又忽然得知了目標的啥事,也大可不必猶豫,因為人都覆雜得很,耳食之談,膚受之愬,非鑿鑿可據。做殺手的個個什麼也不信。既不信先哲,也不信世理,不守法,不徇情,不知何為流行,不曉古人的高明。倒也並非啥都不知。每個才上道的殺手都知道,有了法統,便事事物物欣欣向榮。然凡是人的造化,皆不可究詰根底。先哲是先哲,世人是世人,理法是一種權,與其他權相倚相挾,相趨相附,亢厲為能。此一時為真理顛撲不破,彼一時為敝履棄不足惜。有了這等心思,人就邪得很,行善、救人或為非作歹,只消一念足以。滅門絕戶,也只消一念足以。可這一念畢竟不是一般的念,刀子朝人身上落,伐的還有自己的性。凡不是買賣的手起刀落,落刀子的代價就不可與往時等量齊觀,刀落在人身上,有血流出來,有肉落在地,一樣樣看得真切明白。而那刀子在本際之中究竟伐去了自己的哪樣志性,卻是終其天命也未可知,把話說盡也說不清。做殺手的卻個個都有直覺,知道有的人不能殺,有的罪不能犯,到了收因結果之時,作作索索一點動靜都是阿鼻叫喚,不香不臭一點氣味都有蛇鴆之毒。殺手出幽入世的一時,如同刀器遇水生鏽,種子入土萌芽,就像過一座橋,從此到彼,善惡之報接踵而來,一場黴爛由裡及外,八萬屍蟲相機而動,九孔常流無一可樂……祖師爺要離就是這麼死的。沈輕當然知道。

從前院出來,他徑直去了曲家後院。

從後院出來,他提著一盞燈籠進到中院,在兩列廂房門前來回走幾遭,然後敲響了十四扇門。

火怯夜冷,聲響時紅時黑,移在牆上時快時慢。人從西洲南風和杏花春雨的夢中醒來,只消睜眼工夫又睡了回去。腥臭的惡成片潑在牆上,有的密密麻麻,如釘子一樣,有的變成無數條,如土蠱一樣爬向各處。有一絲一線飄起來,由紅變黑,尋著人的鼻子鑽進去,讓魂兒扯著人皮打個哆嗦。有的“啪”地落在燈光中,光冒出一陣灰煙,如同被嚇出一身冷汗。有的落在人身上,頃刻之間滲入宿命的根系,化為天牛和疥蟲,開始沒有終結的啃噬。他走出來,惡就像泥流一樣衝出屋室的門窗,在院子裡縱橫交匯,他看見滾滾的惡在一院的靜寂中掀起狂潮淹沒了廂房的卷脊,把人們生前殘留的安逸祥和吞得精光,然後轟隆隆喘息著躥越正房的大脊,席捲在前院和後院之中,濘了一磚一瓦。一時間滿院腥氣,就像傭僕不留神灑了一兜下水。他能從自己的鼻子裡嗅到一股戾氣,其腥羶比惡更甚,彷彿是命運被業力斬斷的傷口在腐爛後散發的氣味,是從異時異地的另一個他身上結出的果報的氣味。他感覺自己的五臟六腑都被惡打溼了,他有些怕了。

他站在院子中央的小道上,面朝正房花結窗的格心,踩著碎落一地的燭光,偷聽了一會屋裡人的話音。

屋裡有兩個人,一個是曲楷,一個是平江軍指揮使。指揮使官大麴楷一級,和曲楷是通家之好。

此外就是靜了,靜如同一甕已經燒熱卻還沒有沸騰的水。話音浮在靜中,聽上去和泡沫一樣輕。

他對著樹杈上的一隻吊袋蟲問:我是不是忘了啥事?

衛鍔說:沒有。

衛鍔問:你為何要來曲家?

他說:賴你。

衛鍔說:憑啥賴我?

他說:你讓我殺那姓賀的。

衛鍔不說話。

他說:我殺了姓賀的了。殺了那姓賀的,就得殺這姓曲的。

衛鍔說:隨你。

他說:我今晚就走了。

衛鍔說:別走。

他說:不走,就是死。

衛鍔問:你怕死嗎?

他說:不怕。

衛鍔說:我也不怕。

他問:我帶你回山上,咋樣?

衛鍔說:去不了。

他說:離了我,你就啥也不是了。

衛鍔說:你才啥也不是呢。

他捉住吊袋蟲,狠狠丟在地上,抬手敲響門。

山棕鞋底摩擦地板的聲音有些拖沓,想是開門的人累了一天,這時已經睏乏。裡面的人正在等人前來報信,就連一句“是誰”也沒問。許是在他們以為,來的一定就是燕錕鋙的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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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的後背上關,來刀出拔輕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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