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逝將致淪胥(一百六十一)
這一撲雖是直攻,用的卻是“回身撈月”。他屈低左膝,右腳蹬地,側身躥至昭業跟前,撩腕出劍,刺向昭業下頜。
眼看短劍逼近喉嚨,昭業提劍身前,向上撥擊。兩劍相撞,短劍脫出衛鍔的手,也在昭業的下巴上劃下一道血痕。這時,昭業持劍的右手已被衛鍔逮住。衛鍔沒有試著壓倒敵人。在撲過來的一瞬間,他看清了昭業的身量,心知此人力氣一定不小。逮住昭業的右腕後,他退後兩步,拉直昭業的胳膊向外旋擰,以右掌猛擊其肘,“啷”的一聲,長劍落地。他來到昭業身側,以右手緊拉昭業小臂,左手入敵肘腋,至身前掐住敵人脖頸,再出左膝,猛擊敵人右腿膝窩委中穴。
昭業向後一仰,險倒卻也未倒,不待站穩,即旋身出左拳擊向衛鍔面門。可惜他這一拳,既不快,也不猛,他畢竟給人扼住了喉嚨,使不出多少氣力。
衛鍔避開這一拳,同時抓住昭業左腕,旋起右膝,一頂昭業肋下章門穴,全身向前。昭業倒下,被他騎住腰腹,左腕受制,身子亦不能動,只得用右手去抓衛鍔的喉嚨,卻又一次遭到劫奪——衛鍔攥住他的四根手指,用力一掰。
昭業“嘶”了一聲,然後笑了。衛鍔拾起銅劍刺著他的脖子,慢慢立起,道:“起來。”
昭業轉臉看了看孛兒攜玉。孛兒攜玉立在門外,右手的手指裡夾著三支箭,三支箭的尾羽集於一點,稜鏃指向三處:衛鍔的頸、胸與腹。
衛鍔道:“叫他出去!叫人都出去!”
不等昭業發話,兩個水匪已經走向艙門。孛兒攜玉放下弓,把三支箭中的兩支收進身後的皮囊。
衛鍔道:“叫他們把船開到岸邊。”
昭業撐住地面立起來,向孛兒攜玉揮了揮手,卻沒有叫船夥開船上岸邊。
衛鍔道:“去岸邊!”
昭業仍不發話。衛鍔看到昭業笑著,那笑上結著一種頑固,似乎用刀也刮不下來,像刺青,是要被他帶到墓穴裡去的。於是,他也不再說。他知道,這時候說得越多,越顯得他心中不寧。
安靜中,也有聲。墨汁在澄泥硯裡湧了一下,洗筆的水起了皺紋。遠方堅硬的雷鳴壓著近處的浪聲,鏗鏗鏘鏘,如一輛巨大戰車向他們駛來。隔壁快速抖動的門簾,彷彿急攘攘地驅趕著什麼。想到那老押司說的連日暴雨,衛鍔怕了,因為意識到了湖上與岸上的不同。如果今晚沒有登上這條船,他將永遠不能體會這種不同。
這時,昭業道:“朋友,你不知道,我這人與人動手向來贏不了,就是贏了眼下也要輸了以後。但我有一種命,每次贏,都贏在將死之時。到了那時,就是你們太祖皇帝掄起那盤龍棍,他也不是我的對手!”
衛鍔道:“你算個什麼東西!”
昭業道:“這話應該我問你。”
衛鍔道:“輪不到!”
昭業道:“朋友,你看你,如何就來了湖上?”
衛鍔道:“我是誰,剛說過,不須再說。”
昭業道:“我知道你有權。你的權呢?你要是使喚得了江州的禁軍,怎不叫他們開海鰍頭來撞翻這艘小破船?你是宋廷的權,你怎能騎著小三板兒來這裡抓我?難道你們的權,就是你一個人嗎?”
衛鍔道:“休得胡謅!開不開戰艦,也斬得了你這賊馘!我是看在柔哥的面子上才沒拆了你這條破船!今夜上船,是有話問你,若再詐諝,便將你就地正法!”又道,“我不是你的朋友!”
昭業抖抖袖子,垂下手,握住一塊三寸長的油煙碇子,在硯臺裡直直地打了幾趟,道:“你已將這殺人的傢伙架在了我這有罪之人的脖子上。你要問什麼,我知無不答。”也又道,“我幹了什麼,你知道的一無遺漏,可你還沒有刺死我,我便把你當做朋友了。可是,在你發問之前,我想先問一問你,憑何審我。”
衛鍔道:“你乃極惡之人,你有罪。”
昭業道:“既然我有罪,我為何犯罪就不重要。朋友,你應當知道,你今晚來,要問的是世上最荒謬的問題。你平時所想,也是世上最荒謬的問題。我勸你別問。你如今身負重命,手裡有刀,在此打殺了我,就是撥亂反正。”
衛鍔不理他的胡言,只問:“你究竟是何人?何故要買兇殺害賀鵬濤?”
昭業道:“這,就說到我們倆友誼的根基上了。你雖然沒有買兇,可那兇手終究是受你差遣才去殺賀鵬濤。我傾家蕩產地買了他,可他一點也不聽我的話。如此,你說,你為何叫他去殺賀鵬濤呢?”話音一頓,衛鍔還沒說,這話音又續上,“你肯定不像我們的另一個同夥燕錕鋙那樣,又要圖利,又要盜名,你用不著像他那樣搶奪名利,因為你一出生就給這世上帶來許多名利。你知道司馬光嗎?你的根基和他一樣深,酌古沿今,無以加也,你必須創作新的名利。可你不能爭名奪利,你的名利須從神聖處得來。於是你虛空了,你厭倦了徒託空言,只有殺人能讓你擺脫這虛空,殺人才能讓你創作出新的名利。我殺賀鵬濤的目的和名利無關,但也和你一樣,我要擺脫我的虛空,創作我的罪名。朋友,你不知你為何一意孤行,不知你為何一定要那麼做,其實你不知那麼做是對是錯,就像我也不知道。我們沒必要什麼都知道,我們得讓事情先發生才能給它創作出名字和意義,事情得先發生我們才有立場。朋友,你此時用劍指著我卻不刺我,是一種曖昧。王者所以治天下,惟在法令。殺人者死,有刑以來,百世莫能改之。以威力取財者謂之強盜,計贓滿三貫,皆處死;諸故燒人居室者,絞。安忍殘賊,違背正道,諸殺一家及肢解人者,皆斬。我犯了不道、惡逆、燒山、搶掠四道大罪,你當動手斬之。於我這庶民而言,自古法有二性,一不容情,二不誅心。你又何必問我原委?你為何還不動手?”
衛鍔道:“鹹嘴淡舌!你跟我講法,未免是口出大言!你這知法故犯之人,有何臉面在此大言不慚地談法說理!我審你緣由是跟你講理,別以為我不能斬殺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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