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喬聽罷,眼神沒有絲毫波動,反而更冷了幾分:“你以為,時至今日,我還想聽你說這些自我感動的廢話?我早就對你說過,我對你,從無男女之情。從前沒有,現在沒有,以後更不會有。”
“是啊……你無情。”周懷瑾喃喃,眼中翻滾著濃烈的不甘與怨恨,“可是我恨啊!我恨命運不公!恨那些將我強行拖離你世界的兵痞!更恨時間開的那個殘忍玩笑——只差一個月!我最恨的……是我那個嗜賭如命的爹!若不是他欠下賭債,將你轉賣抵債,徹底掐滅了我最後一絲念想……我怎麼會走上絕路?!”
蘇喬搖了搖頭,語氣帶著一種洞悉本質的冷靜:“周懷瑾,你錯了。即便沒有強徵,沒有賭債,沒有轉賣,我們之間也絕無可能。問題從來不在這些外在的變故,而在你自己。你通敵叛國,淪為鄰國細作,戕害同袍,危害社稷——你該問問自己,究竟是什麼,讓你一步步變成了如今這般模樣?一步踏錯,步步深淵,是你自己的選擇,怨不得旁人。”
“選擇?哈哈……”周懷瑾仰天大笑,笑聲癲狂,“權力至上無溫情,唯有籌碼定輸贏!這是他們教我的!而成大事者,向來能忍常人所不能忍,棄常人所不忍棄!我連你……我都己經捨棄了,我為何不能去追求更高的權位,更多的錢財,更強的力量?!這世道,本就如此!”
“荒謬!”蘇喬厲聲打斷他,眸光如炬,“忠誠,或許在某些人眼裡是最廉價的籌碼,但它同時也是最高昂的賭注,關乎良知與脊樑!你能得陸大將軍賞識,屢立戰功,本是命運給予你改過自新、重鑄人生的最好機會,是你自己親手將其碾碎,走向歪路邪途!你辜負的,何止是陸將軍的信任,更是邊關將士的血,家國百姓的安!”
周懷瑾被她話語中的鋒芒刺得沉默了片刻,眼底最後一絲光芒明滅不定。
他望著她,忽然問:“我可以……最後再問你一個問題嗎?”
蘇喬迎著他的目光,彷彿早己看穿他心底那點殘存的、不切實際的希冀。不等他問出口,她便清晰、堅定、毫無轉圜餘地地吐出兩個字:“不會。永遠不會。”
周懷瑾渾身一震,臉上血色盡褪,慘白如紙。他扯動嘴角,想笑,卻比哭還難看:“你……連問都不聽,就這麼篤定……蘇喬,你對我,當真要如此狠絕?也罷……也罷……這樣也好……”
看著他那深陷偏執、無法自拔的模樣,蘇喬心中最後一絲因舊識而起的複雜情緒也消散殆盡,只剩下冰冷的嘆息。
周懷瑾不再看她,也不再看周圍虎視眈眈的錦衣衛。他緩緩低下頭,看著自己手中那柄曾隨他征戰、此刻卻顯得無比沉重的長劍。手腕一轉,冰涼的劍刃抵上了自己的咽喉。
他抬眼,最後望了一眼蘇喬站立的方向,眼神空洞,卻又似含著無盡的疲憊與解脫,聲音輕得如同嘆息,飄散在夜風裡:
“下輩子……別再遇見了。我怕疼……更怕再一次,愛你到……萬劫不復。”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手腕猛地用力向前一送!
“噗嗤——!”
利刃割裂皮肉的悶響在死寂的破廟中格外刺耳。
溫熱的鮮血瞬間噴湧而出,染紅了他月白色的衣襟,也濺落在腳下塵土之中。
他身體晃了晃,眼底的光芒迅速渙散,最終,帶著那抹凝固的、複雜難言的神情,緩緩向後仰倒,“砰”地一聲,砸在冰冷殘破的石板地上,激起一片塵埃。
一切歸於沉寂。
只有火把燃燒的噼啪聲,和夜風吹過斷壁的嗚咽。
蘇喬閉了閉眼,復又睜開,眼中一片清明淡然。
蕭縱上前一步,將她輕輕攬入懷中,用披風為她擋住那瀰漫開來的血腥氣。
“清理現場,驗明正身。”蕭縱的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冷硬,對著身後的林升吩咐。
“是。”林升拱手領命,帶著人上前處理。
一場始於私情偏執、終於叛國罪孽的鬧劇,在這荒郊破廟,以如此決絕的方式,倉促而狼狽地畫上了句號。
月光清冷,照著生者與死者的界限,也照著一段早己錯位、最終湮滅的虛幻執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