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謝你,好心人,你叫什麼名字。”她的聲音細若遊絲,卻清晰地鑽進我耳朵裡,“我會報答你的。”
就是這句話。
像一道微弱卻執拗的光,劈開了我眼前的濃霧和心裡的猶豫。
我和爹在院子裡爆發了有史以來最激烈的爭吵。
爹氣得渾身發抖,指著門外:“你要是不忍心賣,那就扔出去!讓她自生自滅好了!咱家養不起!”
我“撲通”一聲跪下了,不是因為怕,而是想讓他看清我的決心。我仰頭看著爹被生活壓彎的脊樑,聲音發顫,卻異常清晰:
“爹!娶一個娘子的彩禮錢,要十五兩!咱家這輩子……恐怕都攢不出這麼多錢。留下她吧,爹!就當……就當是給我留個童養媳。等她長大了,成年了,我就要了她。行嗎?”
周老爹看著我,看著跪在地上、眼神前所未有的執拗的兒子,又回頭望了望屋裡。長久的沉默之後,他重重地、疲憊地嘆了口氣,那嘆息裡有無可奈何,也有一絲認命般的鬆動。
“那……行吧。留著吧,好歹是個周正的女娃,將來給周家開枝散葉。”
就這樣,蘇喬留在了周家。
她凍得太久,染了風寒,燒得迷迷糊糊。
那段時間,我幾乎不眠不休地守著她,用冷水浸溼的破布給她敷額頭,笨拙地熬著能蒐羅到的、最便宜的草藥。
看著她一點點退燒,一點點恢復生機,我心裡那種密匝匝的疼,漸漸被一種奇異的、充實的暖意取代。
她是孤兒,沒有家人。她小聲告訴我這些時,眼睛垂著,沒有哭。我心裡卻疼得更厲害,可同時,又湧起一股近乎虔誠的感激。感謝老天爺,在我這彷彿望不到頭的苦日子裡,終於……終於肯投下這麼一絲甜。
我叫她“小喬妹妹”。心裡卻偷偷地想,等以後真成了親,我要叫她“喬喬”。她還那麼小,眉眼卻己能看出驚人的秀致。我常常看著她安靜的側臉出神,幻想未來我們成親後的日子。雖然依舊清貧,但會有笑聲,會有溫暖,會有一個完整的家,她還會給我生孩子,屬於我們的孩子。
我以為,我灰暗的人生終於照進了一束光,以後的日子,就算平淡,也總算有了盼頭。
可命運從不曾輕易放過掙扎求活的人。
街道上突然開始大肆抓丁,強行徵兵。
沒有銀錢打點,沒有人脈疏通,像我這樣的窮苦青年,首當其衝。
那天,如狼似虎的官差闖進我們那條破巷子,我甚至沒能和蘇喬好好說上一句話,就被粗魯地拖拽出去。
我被推搡著走在嘈雜的街道上,拼命回頭。
她追了出來,就站在我們那個破敗的家門口,小小的身影在揚起的塵土裡,顯得那麼單薄,那麼無助。她只是望著我,沒有哭喊,可我看見了她眼中瞬間碎裂的光。
我多想掙脫束縛,衝回去,用力抱住她,在她耳邊大聲喊:“蘇喬!等我!一定要等我回來!等我回來娶你!”
可我能發出的,只有喉嚨裡壓抑的嗚咽。
冰涼的淚水迅速模糊了視線,她的身影,我們那個勉強稱作“家”的輪廓,連同我剛剛觸及便又狠狠破碎的卑微夢想,一起在淚光中,徹底扭曲、模糊,最終消失不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