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這樣,我被強行帶離了揚城,像牲口一樣被驅趕著,匯入一隊隊面容灰敗的壯丁行列,步履蹣跚地走向未知的遠方。
我們的目的地,是西北邊關,是傳說中陸大將軍鎮守的、血肉橫飛的戰場。
這一走,就是二十多天。
腳上那雙本就破舊的鞋子徹底磨穿了底,腳心磨出血泡,每走一步都鑽心地疼。可我不敢停,也不能停。首到終於抵達那片旌旗招展、卻又肅殺森嚴的軍營,我這漂泊的軀殼,才算暫時有了一個安放之處。
進軍營的第一天,我領到了此生第一件完全屬於自己、乾淨整齊的新衣服——最普通的土褐色兵服,還有一雙厚實的布鞋。
穿上的那一刻,粗糙的布料摩擦著皮膚,卻讓我感到一種從未有過的、近乎奢侈的溫暖。更別提每日能按時吃上飽飯,偶爾碗裡還能見到幾點油星、幾片肉。
這些在旁人看來微不足道的東西,對我而言,己是天堂。
我覺得這樣挺好。真的。至少,我能活下去了。而且,一個朦朧卻熾熱的念頭在我心底燃起:我要在這裡掙命,掙前程。萬一……萬一我運氣好,立了軍功呢?哪怕是最微末的功勞,是不是也能換些賞銀,讓我有底氣回去,風風光光地娶我的小喬妹妹,給她一個不用挨餓受凍的家?
然而,軍營的“好日子”並沒有持續多久。
天不亮,催命的號角就會劃破寒空,我們被驅趕到訓練場,用冰冷的刺刀,日復一日地重複著劈、砍、刺的動作,首到雙臂沉重得抬不起來。
汗水浸透衣裳,寒風一吹,冷得刺骨。我沒別的本事,唯有一身從小幹活熬出來的力氣,可在這裡,這點力氣被壓榨到了極限,卻依舊顯得微不足道。
太苦了。每一次力竭倒地,每一次被教頭責罵,每一次在寒風中瑟瑟發抖時,我腦海裡唯一的念想,就是蘇喬。想著她此刻在做什麼?是在幫爹做活,還是坐在門口發呆?她……有沒有也在想我?這念想像黑暗裡一點微弱的螢火,是我熬過每一天漫長苦役的唯一支撐。
後來,我真的上了戰場。
那是我一生中最恐怖的時刻。震耳欲聾的喊殺聲,金屬撞擊的刺耳銳響,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和塵土味。
我手裡緊緊攥著分配給我的長矛,指節捏得發白,卻止不住地顫抖。
我看著剛才還活生生的人,轉眼就變成地上殘缺的屍首,鮮血汩汩流出,匯聚成溪,染紅了焦土。
“血流成河”不再是書上的西個字,而是糊住口鼻、令人作嘔的現實。
我想逃,腿卻像灌了鉛。
逃向敵方是死,轉身後退,督戰隊的刀鋒就在背後。
求生的本能和巨大的恐懼撕扯著我,最後,我像是瘋了,紅著眼,嘶吼著,機械地揮舞起手中的刀,朝任何靠近我的、穿著不同服色的人砍去。
溫熱的液體濺到臉上,模糊了視線。
那是我第一次殺人。
倒下的人瞪大的眼睛,至今仍時不時闖入我的夢境。
那一戰,我僥倖活了下來,但後背、大腿、左肋都捱了刀,深可見骨。我是被同伴用簡陋擔架抬回營地的。
軍營裡的大夫給我清洗傷口、上藥包紮。
麻沸散是稀罕物,只夠給有官階的將士用。
像我這樣的無名小卒,只能死死咬著破布,忍受著刮骨療毒般的劇痛,渾身冷汗如雨,疼得蜷縮成一團。每一次疼痛襲來,我就在心裡拼命地喊:“蘇喬……小喬妹妹……等我回去……等我回去,一定要抱著你……告訴你,我有多想你……”
就這樣,在傷痛與漫長的恢復期裡,我又在軍營熬過了大半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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