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正東搬回家的第三天，便讓周正南從老宅翻出了擱置多年的篾刀。篾針和一捆青竹。
青竹帶著新鮮的水汽，翠綠的表皮泛著溫潤的光，他坐在院子角落的輪椅上，指尖撫過竹身的紋路，眼底閃過一絲久違的亮意。
編篾這活計，他年少時就跟著村裡的老篾匠學過，當年手腳麻利，編出來的竹籃。竹筐。竹蓆紋路細密，結實又好看，村裡不少人都找他定做。
如今雙腿廢了，身子困在輪椅上，倒也只有這雙手還能靈活使喚，不用事事麻煩家人，更不用再對著空蕩蕩的房間，任由自卑與絕望啃噬心神。
“咔嚓——”清脆的劈竹聲打破了院子的寧靜。
周正東握著篾刀，手腕用力，將青竹劈成細細的竹篾，動作嫻熟得彷彿從未荒廢過。
竹篾在他掌心翻飛，鋒利的邊緣劃破空氣，留下細碎的聲響，陽光透過竹葉的縫隙灑下來，落在他專注的側臉，眉眼周正依舊，只是褪去了年少時的張揚，多了幾分沉澱的落寞。
周發海扛著鋤頭從地裡回來，剛進院門就聽到劈竹聲，腳步猛地頓住，渾濁的眼眸瞬間睜大，怔怔地看著院子角落的身影。
他放下鋤頭，快步走過去，看著周正東手裡翻飛的竹篾，看著地上漸漸堆起的細篾條，眼眶瞬間就紅了，滾燙的淚水順著眼角的皺紋滑落，滴在沾滿泥土的褲腿上。
“正東……你……你要做篾匠活？”
周發海的聲音帶著顫抖，語氣裡滿是難以置信的激動。
周正東停下手裡的動作，抬頭看向父親，輕輕點頭，聲音平淡卻帶著幾分堅定：“嗯，在家閒著也是閒著，編點東西既能打發時間，說不定還能換點錢，不用總靠著家裡。”
“好！好啊！”周發海老淚縱橫，抬手用力抹了把眼淚，哽咽著說道，“兒子，你終於振作起來了！終於肯好好過日子了！”
他看著眼前的大兒子，腦海裡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十年前的模樣。
那時候的周正東，樣樣都是好手，種地。做工。編篾，沒有他不會的，性子爽朗，肯吃苦，非要去當兵保家衛國，說那是男人該做的事。
那時候的他，是周發海一生的驕傲，是整個周家莊的榜樣。
一米八幾快一米九的身高，在村裡鶴立雞群，眉眼俊朗，皮膚是健康的小麥色，笑起來的時候眼裡滿是陽光，渾身都透著少年人的張揚與意氣風發。
那時候多少村裡村外的女孩子，都上趕著找上門來，託人說媒，想嫁給周正東，可他一門心思撲在當兵上，全都婉拒了。
可誰能想到，一場洪水，讓他從雲端跌入泥沼。
為了抗洪搶險，他被埋在沙袋堤壩下，從此再也站不起來，連當兵的夢想都徹底破碎。
從醫院回來後，他就像變了一個人，封閉自己，拒絕所有人的靠近，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島，讓周發海疼在心裡，卻無能為力。
如今看到兒子重新拿起篾刀，重新找回生活的底氣，周發海怎麼能不激動？
怎麼能不落淚？這比自己種的莊稼豐收，還要讓他開心。
“想當初你樣樣能幹，是爸的驕傲，是村裡最拔尖的後生。”
周發海蹲在他身邊，看著地上的竹篾，語氣裡滿是感慨，帶著幾分欣慰，也帶著幾分心疼，“就算現在腿不好了，可你還有一雙手，還有一顆肯好好過日子的心，比什麼都強！爸不求你大富大貴，只求你能好好活著，開開心心的，爸就知足了。”
周正東看著父親泛紅的眼眶，看著他滿頭的白髮，心裡一陣酸澀，喉嚨哽咽得厲害，卻只是輕輕“嗯”了一聲，重新低下頭，手裡的篾刀再次動了起來。
他不想讓父親看到自己的脆弱，更不想讓父親再為自己擔心。
肖清端著一盆衣服從屋裡出來，剛走到院子裡，就聽到劈竹聲和周發海的哽咽聲，腳步頓住，看向院子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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