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瞅著開春，地裡的農活就要忙起來了，您和正南肯定腳不沾地。我留在家裡，幫不上什麼忙，反倒成了累贅。
回療養院就不一樣了，那裡有護工照應，設施也齊全，我自己住著自在，你們也能安心忙活。”
一番話說得句句在理，周發海張了張嘴，竟一時找不到反駁的話。
他看著兒子坐在輪椅上的身影，背脊挺得筆直，可那雙原本透著銳氣的眼睛裡，此刻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落寞。
周發海的心頭像是被什麼東西揪了一下，酸澀得厲害，半晌才嘆了口氣：“話是這麼說，可……”
“爸，您別擔心。”周正東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眼底漾起暖意，“療養院離家裡也不遠，我想你們了，隨時我都能回來。逢年過節，我也肯定回來陪您。”
周發海沉默著，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炕沿的木紋。
他知道，兒子向來是個有主意的人，決定的事，輕易不會更改。他更清楚，周正東說的那些不便，不過是藉口，真正的緣由，是不想拖累這個家，不想讓他們為他分心。
周發海終於重重地嘆了口氣，聲音裡帶著幾分無奈，又帶著幾分疼惜：“罷了罷了，你這孩子，性子犟得跟頭牛似的。既然你已經決定了，爸也不攔你。只是……只是你到了療養院，一定要好好照顧自己，別由著自己的性子來。”
“我知道，爸。”周正東彎了彎唇角，眼底的落寞淡了幾分，“您放心，我肯定好好的。”
周發海點了點頭，轉身從床頭的櫃子裡摸出一個布包，遞到周正東面前：“這裡面是些錢，你拿著。到了療養院，想吃點啥買點啥，別虧著自己。”
周正東沒有接，只是搖了搖頭：“爸，我有錢，您留著自己用。”
“讓你拿著你就拿著！”周發海的語氣沉了幾分，帶著不容置喙的強硬，“這是爸的心意。你要是不收，就是嫌爸的錢少。”
周正東看著父親鬢角的白髮，看著那雙佈滿老繭的手，喉嚨像是被堵住了一般，說不出話來。
他沉默了片刻，終究還是伸手接過了布包，指尖觸到布包的溫度，一股暖流順著指尖，緩緩淌進了心底。
“對了，”周正東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開口道，“這件事，我還沒跟正南和清清說。等過兩天，找個合適的機會，我自己跟他們說。”
“也好。”周發海點了點頭，“正南那孩子，性子直，說不定還要跟你犟幾句。你多擔待點。”
周正東笑了笑，沒說話。他知道，弟弟周正南雖然看著大大咧咧，卻是個重情重義的性子。
他要是知道自己要走，多半會不依不饒。只是，他已經打定了主意，無論弟弟怎麼勸，他都不會改變。
夜色漸深，月光越發皎潔。
周正東又陪周發海說了會兒話，大多是些家長裡短，說著說著，周發海的眼皮漸漸耷拉下來。周正東見狀，便輕輕推了推他：“爸，夜深了，您早點歇著吧。”
周發海應了一聲，起身幫周正東推輪椅。
走到門口時，周正東忽然回頭，看著站在月光裡的父親，輕聲道：“爸，謝謝您。”
周發海愣了一下，隨即擺了擺手，聲音裡帶著幾分沙啞：“傻孩子，跟爸客氣啥。快回去歇著吧。”
周正東點了點頭，轉動輪椅，朝著自己的房間行去。月光落在他的身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安靜而寂寥。
回到房間，周正東將那個布包放在桌上，緩緩地靠在輪椅背上。窗外的風，帶著幾分寒意，吹得窗紙輕輕作響。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腿，那裡沒有絲毫知覺，一片冰涼。
他輕輕閉上眼，腦海裡閃過周發海鬢角的白髮，閃過周正南和肖清相攜的背影，閃過這個家的一磚一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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