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場突如其來的鬧劇過後，滿院只剩沉沉的陰影，壓得人喘不過氣。
“正東，你別往心裡去！”周紅梅想拍一拍他的肩膀，手伸到半空又縮了回來，聲音早就啞得不成樣子，帶著濃重的鼻音。
周正東緩緩抬起頭，臉上扯出一個極淡的笑，那笑意卻半點沒抵達眼底，只像一層薄冰敷在臉上。
“姑，我沒事，真的。”他目光掃過蹲在牆角。一口接一口抽著旱菸的父親，又掠過手足無措的周正南，最後落在肖清身上，那眼神平靜得近乎空洞。
“我早就習慣了。明天，我就回療養院去。”
周發海猛地將煙鍋子往地上一磕，火星濺起又迅速熄滅。
他看著兒子故作坦蕩的模樣，心口像是被鈍刀子一下下割著，疼得鑽心。
記憶裡的周正東，是那個會爬樹掏鳥窩。會在田埂上跑得飛快的少年，是十里八鄉都誇的好後生，是他的驕傲，是周家的光。
可現在，他坐在輪椅上，脊背挺得筆直，眼神里卻藏著化不開的委屈和無奈，他這個做父親的，竟什麼也幫不了。
“也罷。”周發海把煙桿踩在腳下，泥土混著菸灰沾了滿腳，他聲音喑啞，“你回療養院，也自在點。”
“哎！”周紅梅又摸了一把眼淚，視線落在周正東的輪椅上，心口揪得生疼，只能重重地嘆口氣，滿是無奈。
屋子裡霎時靜得可怕，連窗外的風掠過樹梢的聲音都聽得一清二楚。
肖清攥著那根燒火棍，指節泛白，看著周正東轉動輪椅，背影落寞地滑進裡屋，門“咔嗒”一聲輕輕合上，像一道鴻溝，將他和所有人都隔在了兩邊。
她心裡堵得厲害，此刻突然湧出想把他抱住，給他溫暖，哪怕片刻！
她腳步動了動，終究還是停在原地，什麼也沒說，什麼也沒做。
裡屋的光線很暗，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將外頭的天光盡數擋在門外。
周正東抬手，緩緩摘下臉上那層強撐的平靜，指尖抵著眉心，喉結狠狠滾動了一下，卻沒發出半點聲音。
周小霜父母的罵聲還在耳邊迴響，像淬了毒的針，一下下扎進他的骨頭裡。
是呀，他就是個廢物。連自己都護不住，連站都站不起來，還敢奢望什麼情愛？他配嗎？
方才在院子裡，看著肖清站在廚房門口，眼神複雜地望著他時，心底那點剛剛冒頭的。連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悸動，此刻被這句話碾得粉碎，連點殘渣都不剩。
他慢慢挪到床邊，伸手撫上冰冷的床沿，腦海裡閃過的，是出事前的光景。
那時他還能跑能跳，像耀眼的光，眼裡滿是對未來的憧憬！
可現在，什麼都不一樣了。
窗外傳來零星的鞭炮聲，是哪家的孩子耐不住性子，又放了響。那聲音喜慶得刺耳，落在周正東耳朵裡，卻像是在嘲笑他的狼狽。
他緩緩躺下去，睜著眼望著漆黑的天花板，直到後半夜，才淺淺地睡過去。
夢裡，他好像又站在了田埂上，風拂過耳畔，肖清正站在不遠處看著他笑，眉眼彎彎。
可他剛想邁步走過去，腳下突然一空，整個人直直墜下去，驚醒時，枕巾溼了一大片。
天矇矇亮的時候，周正東就醒了。他自己推著輪椅，收拾了簡單的行李。包袱很輕，輕得像他這些年的日子，沒什麼可留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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