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正東的下頜線驟然繃緊，耳廓泛起一層不易察覺的紅。
他垂在身側的手微微蜷縮，指尖蹭過輪椅冰冷的扶手，目光膠著在肖清離去的背影上。
一夜的寒涼本已浸透骨血，卻因肖清那句滾燙的話，生出點灼人的暖意，像是要把心底那塊凍硬的地方，一寸寸焐化。
周正東終究還是回了療養院。
他走後，周家的院子像是被抽走了什麼，驟然安靜下來，連風掠過牆頭的聲響，都顯得空曠。
日子倏忽滑過，轉眼就到了夏天。日頭毒得厲害，蟬鳴聒噪不休，燥熱的風裹著塵土，漫過整個院子的角角落落。
周珊生產的喜訊，像是一陣涼風吹散了周家多日的沉鬱，讓周發海緊繃了幾個月的臉，終於又漾起了笑紋。
“聽說珊珊生了個大胖小子，足足七斤多呢！”周紅梅踩著碎步進了院，嗓門亮得很，眉眼間滿是喜氣。
“七斤多？”周正南眼睛瞪得溜圓，一臉驚奇，“珊珊這是揣了個小胖墩啊，莫不是孕期吃了啥催肥的飼料？”
“哎呦！”周發海抬手就給了他一個爆栗，力道不大，卻帶著幾分嗔怪，“混小子，會不會說話？哪有當哥的這麼編排自家妹妹的！”
周正南吃痛地摸了摸頭頂，嘿嘿一笑，轉身就想溜回屋躲清淨。
“站住！”周發海一聲喊，叫住了他的腳步，眉頭又皺了起來，“正南，你跟清清到底咋回事？珊珊這孩子都生了，你倆結婚也這麼久了，咋一點動靜都沒有？”
周正南心裡咯噔一下，暗道不好，正抓耳撓腮不知道怎麼搪塞，周紅梅也跟著急了，湊上前追問：“正南，你實話實說，是不是你倆身子有啥毛病？你瞅瞅村裡那些跟你倆同期結婚的，都懷了！”
“沒，我沒問題！”周正南急忙擺手辯解，臉漲得通紅，“我壯得跟頭牛似的，能有啥毛病！”
“那就是肖清有問題了？”周紅梅的聲音陡然拔高，眼神里滿是驚疑，這話像一塊石頭，沉甸甸地砸在院子裡。
肖清正端著一盆洗好的衣服從院門出來，腳步倏地頓住。
陽光刺眼，她垂著眼簾，長長的睫毛在臉上投下一片細碎的陰影，手裡的洗衣盆晃了晃，濺出幾滴水花，落在滾燙的地面上，瞬間就蒸發不見了。
周正南迴頭看見她，臉色更慌了，連忙擺手：“不是不是，姑你別瞎說，清清她好著呢！”
“那是咋回事？”周發海把煙桿往石桌上一磕，語氣裡滿是不解，“你們倆，是不是有啥心事瞞著我們？”
肖清沒說話，只是默默把洗衣盆放在晾衣繩下，伸手去扯繩子。
她的指尖有些發顫，晾衣繩晃了好幾下，才把衣服掛上去。
周正南急得直跺腳，支支吾吾半天，才憋出一句：“爸，這事急不得，順其自然，順其自然……”
“順其自然？”周紅梅顯然不買賬，嘆了口氣，語氣軟了些，卻依舊帶著擔憂，“這都一年多了，清清啊，你也別往心裡去，明天我陪你去鎮上的衛生院瞧瞧，沒啥丟人的，早瞧早放心。”
肖清的肩膀輕輕一顫，半晌才轉過身，臉上勉強扯出一個笑，聲音輕得像風：“姑，我沒事，真的。”
她沒說後半句——她心裡清楚，不是身子的毛病，是她和正南壓根沒在一起過。
周紅梅卻依舊不依不饒，語氣裡添了幾分急切：“沒事？沒事怎麼一點動靜都沒有？清清，你也別怪姑多嘴。
你也知道，我們周家就指望著你和正南續上香火，你要是身子真有什麼不妥，可千萬別瞞著我們！”
“姑，我知道了。”肖清急忙應下，胡亂將最後一件衣服掛上晾衣繩，幾乎是逃也似的躲進了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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