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禮那天如期而至，看熱鬧的。看笑話的，把周家那座剛拾掇一新的院子擠得水洩不通。
院門口的老槐樹上，早早繫上了紅綢子，風一吹，那抹豔紅便晃得人眼暈。
迎親的嗩吶聲震天響，調子歡歡喜喜的，卻偏偏裹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嘈雜。
村民們踮著腳尖往院裡瞅，嘴裡的閒話沒停過，有誇新媳婦聽說模樣周正的，更多的卻是揣著壞心思，等著看肖清露面時的難堪。
周紅梅穿著件新做的紅布褂子，臉上的笑堆得像朵盛開的菊花，裡裡外外地張羅著，嗓門比嗩吶聲還亮：“都讓讓，都讓讓！吉時快到了，別擋著道！”
她眼角的餘光掃過緊閉的西廂房門窗，嘴角的笑淡了幾分，卻沒多說一個字。
周正南穿著藏青色中山裝，胸前的大紅花映得他臉色泛紅，可那雙眼睛裡映著新郎官的歡喜。
西廂房裡，周正東坐在房間裡，他幫不上什麼忙，人多反而更添累贅，索性在自房裡躲清靜！
聽著外面的喧鬧聲一陣高過一陣，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著，越收越緊。
忽然，院門外傳來一陣更響亮的喧譁，夾雜著孩童的鬨笑。嗩吶聲陡然拔高，是迎親的隊伍到了。
肖清正蹲在灶臺邊添柴，聽見這聲響，手一抖，一根柴火掉在了地上，火星濺起來，燙到了她的手背，他卻渾然不覺。
人群湧動著往院門口擠，議論聲更盛了：“來了來了！快看新媳婦！”
“不知道瞧見肖清，她會是個啥表情？”
“一個童養媳，哪能和明媒正娶的媳婦比？”
“就是就是！聽說這個還是代課老師呢！可是花了天價彩禮呢！”
這些話像針一樣，穿過廚房的門窗，扎進了肖清的心裡。
灶膛裡的火苗噼啪作響，映得她半邊臉亮堂堂的，手裡的柴禾還捏著，粗糙的木刺硌進掌心，她卻像毫無知覺。
只聽見門外的嬉笑聲。碰杯聲一陣高過一陣，那些聲音裹著酒氣，裹著旁人的豔羨，也裹著周發海扯著嗓子喊的“我家正南娶了好媳婦”，直直往她耳朵裡鑽。
同樣的話也隔著厚厚的門板穿進西廂房，周正東腦海裡立刻浮現出肖清那蒼白的臉。
他握著輪椅把手的手攥得指節泛白，胸口像是堵了一團溼棉花，悶得他喘不過氣。
窗外的鑼鼓聲敲得震天響，他卻只聽見自己的心跳，一聲比一聲急，一聲比一聲沉——他知道，這場婚禮對肖清來說是無言的恥辱和笑話，可她只能默默忍受！
拜完天地，新夫妻被周發海帶著一桌一桌敬酒，肖清始終在廚房忙碌，外面的熱鬧好像與她無關，她只是機械的往灶膛添柴。
火舌舔舐著鍋底，把她的臉燙的通紅，她卻聞不見分毫，只覺得那熱氣燻得眼眶發酸。
隔壁灶上的嬸子看不過去，遞過一塊手帕：“孩子，擦擦汗，出去歇會兒吧，這兒有我們呢。”
肖清扯了扯嘴角，想笑，卻沒笑出來，只搖搖頭，又拿起一把柴禾往灶膛裡送。
晚上，送走最後一撥鬧酒的親朋，周家人都歇了，唯有廚房還亮著一盞燈，肖清的影子被燈光拉得單薄，她正彎腰擦著油膩的灶臺，一下，又一下，動作慢得像被抽走了力氣。
周正東的聲音輕輕落在門檻外：“清清，歇會，忙了一天了。”
聲音裡裹著藏不住的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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