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正南拖著一身疲憊回到家，剛跨進堂屋門檻，就撞見周發海沉著一張臉坐在八仙桌旁，眉頭擰成了疙瘩，一言不發地抽著旱菸，煙鍋子裡的火星明滅不定，嗆人的煙味瀰漫了半間屋子。
周紅梅緊跟著進來，掃了一圈空蕩蕩的屋子，沒瞧見劉嬋的身影，一股火氣又“噌”地竄了上來，叉著腰就嚷嚷：
“哼，人呢？這是又哭哭啼啼回孃家告狀去了？真是三天兩頭往孃家跑，把這兒當客棧了！”
周正南沒應聲，也沒心思進裡屋看，只揀了堂屋最靠邊的那條木凳，頹喪地坐了下去，耷拉著腦袋，雙手撐著額頭，滿腦子都是剛才劉嬋那雙通紅的眼睛。
“你說你！”周發海把煙鍋子往桌角重重一磕，菸絲簌簌往下掉，語氣裡滿是煩躁，“今天你又招惹她幹嘛？好好的日子，非得雞飛狗跳才舒坦？”
周紅梅一聽這話，頓時不樂意了，一肚子的火沒處撒，嗓門又拔高了幾分：
“招惹？是我招惹她嗎？我今兒個在院裡抓雞，準備宰了給珊珊送去補身子，她倒好，不知道抽的哪門子瘋，硬說我指桑罵槐點她的名！我招她惹她了？”
她越說越氣，狠狠剜了一眼悶頭不語的周正南，眼神陡然變得狠厲：
“依我看，這樣鬧鬧也好，正好削削她的脾氣！真當自己是城裡來的大小姐了？
嫁過來一年，你見她幫家裡做過半點活計？到家就是飯來張口。衣來伸手，地不掃，碗不洗，連餵豬都嫌髒！”
說到這兒，她又伸手指著周正南的鼻子，恨鐵不成鋼地數落：
“還有你！就是你慣的！把她寵得無法無天！天天往孃家跑也就罷了，難得回趟家，也是鼻子不是鼻子臉不是臉的，好像我們周家虧待了她八輩子似的！”
周正南被她數落得頭垂得更低，手指摳著板凳上的木刺，一聲不吭。
周發海看在眼裡，重重嘆了口氣，捻滅了煙鍋子，抬眼看向兒子，語氣沉沉地問：
“正南，你跟爸說實話，你媳婦她……是不是真心想在我們周家過日子？”
這話像一根針，猛地扎醒了周正南。
他猛地抬起頭，急聲辯解：“爸，你說啥呢！她要是不想跟我過日子，當初何苦頂著那麼多閒話，非要嫁給我？”
“我看懸！”
周紅梅撇撇嘴，滿臉不屑，“你看她什麼時候把這兒當過家？出嫁了還成天賴在孃家，這像什麼話？傳出去，人家還以為我們周家容不下她呢！”
“她住孃家，不是因為離鎮上近，上班方便嗎？”
周正南的聲音弱弱的，帶著幾分底氣不足，他頓了頓，又鼓起勇氣看向周紅梅，
“姑，你今天那些話，是不是說得有些過了？她畢竟是個讀書人，臉皮薄……”
“過了？”
周紅梅冷笑一聲，不以為意地擺手，“我說的都是大實話！你就是太窩囊，在媳婦面前屁都不敢放一個！我今兒個就是要殺殺她的威風，讓她知道，進了我們周家的門，就得守我們周家的規矩！”
周正南張了張嘴，還想再說什麼，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想起劉嬋剛才哭紅的眼睛，想起她嘶吼著說“到底是誰不行”的模樣，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堵著，悶得發慌。
堂屋裡又靜了下來，只有周紅梅粗重的喘氣聲，和周發海一聲接一聲的嘆息。
周正南垂著頭，看著地上斑駁的泥痕，忽然覺得，這日子，怎麼就過成了現在這副模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