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去春來，田埂上的凍泥化了透，冒出星星點點的新綠，周正東的養雞場也迎了收蛋的好時候。
原先茸毛軟軟的小雞仔，早長成了羽翼油亮的大雞，一排排雞欄下，圓滾滾的土雞蛋挨挨擠擠，白的粉的沾著點細糠，在晨光裡亮堂堂的。
虎子是場裡最忙活的，天剛矇矇亮就扎進雞棚，清糞、撿蛋、拌料餵食，手腳不停歇，忙得腳不沾地，額角的汗擦了又冒，卻扯著嘴笑：“這雞養得值！一天撿的蛋能裝半筐！”
李如花的肚子早顯了懷，腰身隆得圓圓的，人也養得豐潤了，臉上總漾著化不開的幸福笑，閒時就坐在場邊的石凳上擇菜，偶爾搭把手撿撿蛋，虎子見了總快步過來攔：“快歇著去！這點活我來，別累著娃！”
如花笑著搡他一把：“矯情啥，撿個蛋能累著？”
雞場的活計拾掇利索，周正東就揣著布包往縣城跑——布包裡裹著二十個土雞蛋、兩隻殺好的土雞，都是山上放養的好貨，他這次不奔菜市場，專往縣城裡的大飯店鑽。
八九十年代的縣城，“迎賓樓”“鴻運酒家”“福滿樓”是數得著的大館子，專做婚宴、酒席，對禽蛋品質要求高，周正東心裡清楚，只要能拿下一家，往後的銷路就穩了大半。
頭一家進的是迎賓樓，經理姓趙，是個五十多歲的老餐飲人，見周正東一身洗得發白的舊軍裝，手裡攥著布包，先打量了兩眼：“小夥子，你這是？”
周正東不卑不亢，把布包開啟，露出雞蛋和土雞：“趙經理，我是城郊周家村的，自家在山上放養的土雞，喂的都是糧食、野菜，這土雞蛋也是雞自己下的，蛋黃稠、香味濃，比飼料蛋強十倍。
我知道您這館子講究品質，特意帶了樣品來，想跟您合作，先讓您試試，要是覺得好，咱再談訂單。”
趙經理捏起一個雞蛋對著光看，又敲開一個，見蛋黃橙黃緊實，捏起一點嚐了嚐，香味確實醇厚；
再看那土雞，肉質緊實、皮色鮮亮，一看就是散養的好貨。
他點點頭，又瞅著周正東那股軍人的實在勁兒，笑道：“小夥子，我看你人實在，貨也確實不錯。
這樣，你先給我送五十斤雞蛋、五隻土雞，後廚先試做幾道菜，要是客人反響好，咱就籤長期供貨單，價格好說！”
周正東心裡一喜，敬了個禮：“謝謝趙經理！我保證，每天送的貨都跟樣品一樣，絕不含糊！”
談妥這頭第一家，周正東心裡剛鬆了口氣，抬腳要出飯店大廳，眼角餘光忽然掃到靠窗桌位，一個身影看著眼熟——愣了愣才想起，是弟媳劉嬋。
說熟也實在不熟，劉嬋跟正男結婚沒幾天，就搬回劉家屯孃家再也沒怎麼回來，平日裡逢年過節見著，也是眉眼抬得老高，一股子高傲勁兒，壓根看不起周家這光景。
正男在外做事半年沒回，她在鎮上做代課老師，更是一天都沒回過周家！
怎麼會突然出現在縣城？周正東心裡剛掠過一絲詫異，眼前的畫面就讓他心頭一沉。
劉嬋正和一箇中年男人對坐，倆人離得極近，男人替她拂開落在額前的碎髮，動作熟稔又親暱。
周正東下意識往廊柱後挪了挪，隱在陰影裡遠遠看著，就見那男人夾起一筷子嫩魚肉，遞到劉嬋嘴邊，她笑著張口吃下，眉眼間的嬌柔，和平日裡對周家那副冷淡高傲的模樣，判若兩人。
周遭的喧鬧聲聲入耳，周正東卻沒半分心思在意，攥著布包的手不自覺收緊，指節泛白。
他想起弟弟正男，為了過日子在外拼命幹活，結婚時滿心歡喜，哪怕劉嬋一首住孃家、對周家諸多嫌棄，也從沒半句怨言，可眼前這一幕，實在扎眼。
劉嬋全程和男人相談甚歡，偶爾抬手輕笑，眉眼彎彎，半點沒察覺不遠處的廊柱後有人，更不會想到是素日里沒什麼交集的大伯子周正東。
那男人又給她添了飲料，順手替她擦了擦嘴角，一舉一動都透著說不出的親密，哪裡有半分己婚婦人的樣子。
周正東站在陰影裡，神色沉了沉，沒上前，也沒點破。
本就和這弟媳不熟，況且她打心底裡看不起周家，這事若是當場鬧開，反倒落得個周家咄咄逼人的話柄，更重要的是，正男還在外頭，這事傳出去，弟弟的臉面往哪擱？村裡的閒言碎語，足夠嚼上幾年。
他就那麼遠遠看了片刻，將眼前的一切記在心裡，隨後悄悄轉了身，放輕腳步繞開那片區域，大步走出了迎賓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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