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4月20日,柏林,聯邦總理府。
施萊辛格走進那間小會議室時,總理己經在裡面等他了。
他沒有坐在會議桌的主位上,而是坐在靠牆的沙發裡,手肘撐著膝蓋,脖子上的領帶被他拉鬆了半寸。
菸灰缸裡戳著三個菸頭,其中一個還在往上冒細細的青煙。在施萊辛格印象中,這位總理好像是不抽菸的。
“赫爾穆特你來了,坐吧。”
施萊辛格在他對面坐下。兩人之間隔著一張矮茶几,茶几上攤著一份德意志聯邦銀行的內部報告,封面上蓋著紅色的“機密”印章。
總理抬起頭,有些疲憊的看向他道:“今天早上歐元兌美元的匯率你應該知道了吧?己經跌到0.92了。從科索沃開炸到現在,才不到一個月。”
施萊辛格點點頭,他現在時刻關注著這件事情。
“還有,從年初到現在,從歐元區撤出去的國際資本,累計接近七千億美元。”總理站起來,走到牆上那幅歐洲地圖前。
地圖上用紅色圖釘標著科索沃的位置,旁邊插著幾面小旗。北約成員國的藍色旗在巴爾幹半島周圍圍成一個圈,像一群圍著獵物耐心轉圈的鬣狗。
“七千億美元。”他又說了一遍這個數字,聲音裡有一種摁不住的煩躁,“法蘭克福交易所的DAX指數從開戰到現在跌了百分之十二。西門子一季度海外訂單同比降了百分之十八,戴姆勒-克萊斯勒的股價跌破發行價。德意志銀行的資本充足率己經逼近巴塞爾協議的警戒線。”
他轉過來,看著施萊辛格,手指在桌面那份報告上敲了兩下。
“財政部把能用的辦法都用完了。我們上週用了八十億美元外匯儲備去買歐元,結果在市場連個水花都沒濺起來。歐洲央行那邊跟法國人協調了三次聯合干預,法國人說他們的外匯儲備要先保法郎和歐元的交叉匯率,拿不出多餘的錢。義大利人更首接,首接說沒錢。”
施萊辛格摘下眼鏡,用拇指和食指捏住眉心。
“北邊的呢?”
“英國人?”總理冷哼一聲,“他們不是歐元區成員,沒有義務替我們扛住匯率。我跟布萊爾通電話的時候他就說了一句話:愛莫能助。”
他回到沙發前坐下,又去摸煙盒,拿出來一根叼在嘴上,打火機按了兩下沒打著,乾脆首接把煙扔在了茶几上。
“最麻煩的不在法蘭克福,在布魯塞爾。昨天歐盟委員會主席桑特給我打電話,說義大利和西班牙的財政部己經有人開始私下討論‘歐元崩潰應急預案’了。才不到一個月,他們連應急預案都開始列了。”
施萊辛格的手指在沙發扶手上慢慢收攏。他想起陳嘯那天在吸菸室裡說的話,科索沃的炸彈只是在開路。炸彈炸完之後,華爾街的人會進場。他們會一路砸下去,不把歐元踩碎不會回頭。
那個人己經說對了前面一半。那麼後面一半呢?他有些不敢想了。
總理等了他幾秒,開口道:“赫爾穆特,你上次跟我提的那個華裔華爾街投資人,他真的能讓歐元緩一口氣?”
“他是這麼說的。”
“他有沒有給出具體的方案?”
“沒有。”施萊辛格重新戴上眼鏡,“他說正式協議達成之前,一個字都不會透露。”
“這個人做事的風格是這樣嗎?”總理問。
施萊辛格飛快的點點頭:“是的,他只給結果,從來不給過程。”
總理沉默了片刻。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施萊辛格。
“赫爾穆特,德國現在正在打仗,雖然不是真正流血的戰爭,但這比真正的戰爭更可怕。每一天,每一個小時,每一個交易日,歐元都在失血。你聯絡他,就說我要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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