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喝了多久,曬穀場上的天色己經徹底黑透了。
頭頂繁星密密麻麻,幾堆篝火也從最初躥起老高的火苗,漸漸燒成了通紅的木炭。
老少爺們己經陸續散去,只剩婦女們挽著袖子在收拾殘局,嘴裡時不時笑罵幾句那些喝得東倒西歪的漢子。
妞妞早就熬不住了,小腦袋一點一點的,最後實在撐不住,趴在趙山河腿邊睡了過去,小嘴裡還時不時咂一下,也不知道是不是還惦記著剛才那碗酸菜大肉餃子。
林秀端著一盆洗好的空碗路過,見狀趕緊把手在圍裙上擦乾,走過來小心翼翼地把妞妞抱進懷裡。
“我先帶妞妞回去睡,你們兄弟說說話,少喝點。”林秀壓低聲音囑咐了一句。
趙山河點點頭,拿過旁邊的一件衣服給母女倆披上,看著她們順著土路走遠。
等收回視線,趙山河這才端起桌上的粗瓷酒碗。
“山河哥。”
身旁忽然傳來大牛含混的聲音。
趙山河轉過頭。大牛抱著個空了一半的酒罈子坐在長凳另一頭,臉喝得通紅,眼神卻沒了剛才那股子鬧騰勁。
他沒有看趙山河,而是首勾勾地盯著快要熄滅的炭火。
目光掃過捂著胳膊的老黑,又看了看大壯、猴子,以及旁邊那些腦袋上纏著紗布、胳膊吊在胸前的靠山屯兄弟。
過了半晌,大牛才煩躁地撓了撓後腦勺,藉著酒勁開了口:
“哥。”
“咋了?”趙山河放下酒碗。
大牛猶豫了一下,咬了咬牙,還是把憋在心裡的擔憂倒了出來:
“哥,紅星機械廠那邊的活兒,咱們算是徹底黃了。咱們……以後乾點啥呢?”
這句話一落下,剛才還醉醺醺靠在桌邊的幾個人,動作明顯都慢了下來。
老黑夾著酸菜的筷子懸在半空,猴子默默放下了手裡啃得發亮的大棒骨,就連抱著酒罈子打瞌睡的大壯也費力地睜開了眼睛。十幾雙被酒氣燻紅的眼睛,不約而同地落到了趙山河身上。
白天大家只顧著高興,畢竟大牛囫圇個地出來了,兄弟們也一個不少地回到了靠山屯。
可等這頓殺豬宴散場,明天太陽照常升起,家家戶戶還是得開門過日子。
紅星機械廠那口鐵飯碗他們己經親手砸了,以後靠什麼掙錢,家裡的老人孩子靠什麼吃飯,這終究是個繞不過去的坎兒。
趙山河沒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粗瓷酒碗,低頭看著碗底晃動的暗紅火光,靜靜地過了幾秒,才仰起脖子將剩下的半碗烈酒一口喝乾。
“急什麼?”
趙山河把空碗重重放回桌面,目光從大牛和眾人臉上掃過:
“大傢伙才剛剛全須全尾地撿回一條命,大牛這也才剛從號子裡跨進家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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