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兒慌忙垂下頭,想將絨花摘下來——定是乾爹嫌它太俗了。
可進寶的手先一步抬起來。他的左手還有些無力,指尖輕輕拂過絨花邊緣。
“你戴這個是好看。”他聲音低了些,像是自言自語,又像在確認某個被忽略已久的事實。
春兒僵住,不敢動。
進寶的手從絨花滑到她發頂,很輕地揉了揉——就像很久以前,在她還是個更加懵懂的小宮女時,他偶爾會做的那樣。
只是這一次,那動作裡少了幾分居高臨下的施捨,多了些難以言喻的溫度。
他看著她溼漉漉的眼睛,看著她睫毛上未乾的淚珠,忽然極輕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卻讓春兒怔住了——她從未見過乾爹這樣的笑。不是慣常的譏誚或冰冷,而是一種……溫柔的東西。雖然那笑轉瞬就消逝了。
“剛剛咱家覺著,”他開口,聲音輕輕,像在說一個不該被聽見的秘密,“這傷……也挺值了。”
話音落下,連他自己都怔了一瞬。
隨即,那點罕見的笑意從他眼底褪去,像潮水退去後裸露出的礁石。他別開眼,臉上恢復了一貫的淡漠,甚至帶上了一絲懊惱——為這不合時宜的。近乎軟弱的剖白。
春兒卻聽懂了,但這聽懂底下,還有一絲膽怯和驚懼的難以相信。
她的眼眶驀的熱了,某種洶湧卻難以名狀的感受讓她心口發燙。她張了張嘴,可卻不知道如何回應,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最後,她只是啞著嗓子,問出另一個橫在心頭的問題:
“那……奴婢帶來的紅梅,好看麼?”
進寶轉過臉,目光投向案頭那幾枝含苞的紅梅。花骨朵兒在素瓶裡靜立,頂端那點紅意羞怯而倔強。
他看了許久,久到春兒以為他不會回答了。久到窗外的日光都悄悄移了一寸。
“好看。”他終於說,目光落回她臉上,在她鬢邊那點紅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很複雜,有審視,有比較,“比你頭上這個……卻還差一點。”
春兒的臉“轟”地燒起來。
她慌忙低下頭,手忙腳亂地收拾藥碗紗布。進寶已自己將中衣拉好,動作緩慢卻一絲不苟,每一寸布料都撫得平整,像在重新武裝自己。只是耳根處,一抹可疑的紅暈遲遲未散,與他蒼白的臉色形成微妙對比。
收拾妥當,春兒抱起換下的。沾滿血汙的紗布——那布料又硬又沉,浸透了一個人最疼痛的部分。她退到門邊。
“回吧。”進寶的聲音已恢復了平日的平穩,像什麼都沒發生過,“路上仔細。”
“是。”春兒應著,手搭上門扉,卻忽然回頭。
進寶正側著臉,望向瓶中紅梅。側影被窗紙透進的微光勾勒得清晰而單薄,那身靛藍的袍子空蕩蕩的,襯得他整個人像一株落盡葉子。在風雪中靜靜佇立的青竹。
似是察覺到她的目光,他側目看來,眼神帶著詢問——那眼神很靜,靜得像深夜的湖,可春兒分明看見湖底有什麼東西,輕輕盪開了一圈漣漪。
春兒什麼也沒說。她只是慌亂地看了他一眼。
然後轉身,推門,匆匆沒入廊下漸濃的暮色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