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穗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她沒回答,反而慢慢抬起頭,迎上春兒的目光,眼裡卻沒有驚慌,只有一片暴風雨來臨前,海面死寂的平靜。
春兒繼續質問,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碾出來的:“你是徐妃的人?”
巧穗眼裡的平靜似乎裂開一道口子,什麼瘋狂的東西一點點溢位來了,在她瞳孔深處幽幽地燒著:“你猜到了?”她喉嚨裡發出一陣古怪的抽氣聲,像是笑,又像是哭,“不過徐妃,她怎麼配?”
春兒沒動,還是狠狠地盯著她,身子卻繃地更緊了。
巧穗在離她幾步遠的地方,慢慢蹲了下來。這個姿態不高,甚至有些卑微,可她的眼神卻像釘子,牢牢釘在春兒臉上,帶著一種輕描淡寫的殘忍。
“春兒姐姐,”她的聲音很輕,很柔,像從前無數個夜晚,兩人擠在一處說悄悄話時的語調,此刻卻在陰暗的牢房顯得無比詭異:“你覺得……我繡花繡得好嗎?”
春兒眉頭蹙起,沒應聲。她忽然想起巧穗繡的那些並蒂蓮。水鴨子,針腳細密如蟻行,看得讓人羨慕。
巧穗也不需要她回答,自顧自說下去,眼神柔軟,像陷入了某種遙遠的。帶著蜜糖顏色的回憶:“其實,都是練出來的。一開始繡東西,歪歪扭扭,醜得很。我繡的第一個完整的字,繡在一條汗巾子上……是個‘勇’字。勇氣的勇。”
“勇”字出口的剎那,春兒渾身的血液彷彿瞬間凍住了。
她眼前忽地浮現出一條汗巾子,她能看清每一個細節——粗礪的布料,歪扭到有些滑稽的針腳,那暗紅色的。笨拙歪斜的“勇”字……以及進寶當時平淡無波。吩咐她去藏“證物”的側臉。
所有散落的碎片——王勇。杏兒。巧穗。汗巾子——在這個字響起的瞬間,被一道慘白刺目的閃電劈中,串聯成一條完整而猙獰的鎖鏈,而她正被死死鎖在鏈環的中央。
胃裡翻江倒海,她猛地捂住嘴,壓下那股劇烈的噁心感。
巧穗的聲音還在繼續,像夢囈,又像詛咒:“我有一個同鄉的哥哥,在宮裡當守門的侍衛。我們從小認識,他說……等我到了年紀出宮,就娶我。”她的聲音哽了一下,眼裡有水光晃動,嘴角卻還在笑,“可是後來……他被抓到和景陽宮一個叫杏兒的宮女苟且,那宮女被杖斃,最後……他跟著‘殉情’了。我連去問一句為什麼……都沒機會。”
她抬起頭,淚水大顆滾落,嘴唇劇烈抖動起來:
“那時候我就想啊……天下男人,大概都是壞的,髒的,沒一個好東西。直到……”她的目光倏地釘死在春兒臉上,眼底露出猙獰的恨意,“直到徐妃娘娘身邊的碧兒告訴我,景陽宮那個杏兒,死前一直在喊冤呢。”
春兒的呼吸停滯了。她感到空氣驟然稀薄,每一次吸氣都帶著鐵鏽般的腥甜。
“她說——”巧穗逼近一步,聲音輕如鬼魅,每個字卻像燒紅的釘子,鑿進春兒耳膜,“是春兒害我啊!”巧穗模仿著某種淒厲的語調,隨即又恢復成那種輕柔的瘋狂,“碧兒還說,她斷氣前,用手指蘸著自己的血,在地上寫了一個字……”
她頓了頓,目光死死鎖住春兒驟然收縮的瞳孔,一字一頓,像是用舌尖細細品味著每一個音節:
“春。”
“春天的春。”
牢房裡死寂。
絕對的。壓迫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只有廊下那盞氣死風燈被穿堂風吹得打在廊沿上,發出越來越急促的“啪嗒——啪嗒——”聲,像什麼東西在寸寸斷裂。
巧穗依舊蹲在那裡,臉上淚痕未乾,嘴角卻掛著一抹笑容,靜靜地看著春兒,像在欣賞一件終於完成的。滿意的繡品。
春兒僵在原地,連顫抖都忘了。
她看著巧穗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看著那笑容裡淬著的瘋狂與恨意,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這間牢房,她並不是今天才進來的。
它早就在她身邊,被最柔軟的語調。最體貼的關懷。最親密的“姐妹”情誼,一磚一瓦,精心砌好了。
。響巨的攏合然轟牆高面四見聽才,刻此到直,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