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跨院,天剛矇矇亮。淡白的薄霧還沒散盡。
楊老爺子拎著把雞毛撣子,揮得虎虎生風,追得進寶滿屋跑。
“不丁點兒大的崽子,翅膀硬了!”
撣子落下去兩次都撲了空。進寶自己是不跑的,叫楊二推著滿屋轉。楊二一邊扯他一邊壓著嗓子唸叨:“愣著作甚,躲啊!”
春兒像只護崽的母雞,張開胳膊攔在中間。髮髻跑鬆了,鼻尖一層汗。
“爹,爹。有話慢慢說,進寶的傷還沒好透呢。”
楊老爺子一繞,撣子尖從她頭頂掠過去。“沒好全?沒好全就敢瞞著我,捅出天大的窟窿來?”
檸兒縮在牆角,只恨不得嵌進磚縫裡去。
她今日本是來討誇的,特意穿了福子吩咐新做的桃紅雲錦衣裳,天不亮就起身拾掇。這會兒那點得意勁兒早沒了,臊眉耷眼的,新衣裳也顯得皺巴。
半個時辰前還不是這樣的。
她踏進東跨院時春兒剛起身,披著件斗篷在花廳喝茶,眼尾還掛著倦意。身邊一個人也沒帶。
她半分壓不下喜氣兒,蹬蹬兩步衝到人面前:“春兒姐姐!今早鮮藥鋪的夥計來傳話,說西苑這幾日不要藥材了!”
春兒眼尾那點睡意倏忽散了。
檸兒湊近了些,聲氣兒壓得低:“說是一個老道要刺殺皇帝,這幾日丹房都封了,不煉丹了。”
她仰著臉,眼睛裡汪著一點小心翼翼的亮,“春兒姐,這是不是……是不是就是你要辦的那件大事兒?我是不是……幹得還行?”
她問得那樣靦腆,可臉上全是一副不自知的期待。
春兒看穿了,彎著眼睛笑:“檸兒幹得極好。”
檸兒使勁兒點頭,剛要再說句什麼,一抬眼便望見花廳門口立著的那道黑影——姑父臉色沉得像一口倒扣的鐵鍋。那點喜氣當場凍住。
姑父一路逼問,春兒姐壓著嗓悄悄與他說了什麼,隨即跪下去將錯處一肩攬了。可楊老將軍哪裡肯聽?只叫人把進寶叫過來,撣子一拎就動了手。
然後便是這般光景了。
此刻楊老將軍忽又扭頭看檸兒,臉色漲紅,雞毛撣子遙遙一揮。檸兒猛地一哆嗦。
“還有她!你們叫這孩子摻和什麼?她能有幾個心眼兒?”
檸兒縮著脖子,心裡卻浮起一點不太服氣。她想說點什麼,怎麼打點上下,怎麼在夥計裡把那些心思太活的挑出來,又要怎麼單備那一份藏著暗號的藥材。她有好些辦得漂漂亮亮的機靈事兒。
可楊老爺子的臉色太嚇人了,她終究沒敢開口,只鵪鶉似的往牆角又縮了縮。
進寶掙開楊二的手,幾步走到楊老將軍面前跪下去,脖頸子繃著,青筋隱隱浮出來。
“爹,全都是我的不是。可這事兒,我萬萬不是害咱家。”
楊老將軍沒聽他分辯,雞毛撣子一揚就落在他屁股上。啪的一聲脆響,進寶被那力道帶的一晃。
春兒驚叫一聲,撲跪到進寶前面張開胳膊就攔。楊老爺子氣急了,撣子轉了個方向,照著她胳膊也掃了兩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