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圍忽靜了。山風從每個人臉上捲過去,捲起一陣乾冷的沙土味,混著汗和鐵鏽的氣息。那兵後知後覺地抬起頭,正對上高營盯過來的眼睛。
高營大步朝他走過去。所過之處,士兵們瑟縮著往兩邊退。刀己經出了鞘,刀尖垂在地面上劃出一道淺淺的冰溝。
進寶別過臉去,他忽有些不想看了。
可就在這一瞥的工夫,他的目光掠過山路下方的盤道——那裡有一條浩浩蕩蕩的火把長卷,蜿蜒數里,將整座山的陰面染成一片明晃晃的橘紅。長卷前段,兩面大旗在風裡獵獵翻卷,旗面上大字隔著山坳也看得清楚。
【肅】
進寶遙遙指去,聲音揚高了:“肅王,肅王殿下來了!”
高營也停了動作,刀在半空一頓,轉頭順著進寶指的方向看。
下方那片火把如一條醒來的長龍,正沿著山道向上遊動。高營手臂一落,刀嘩啦一聲落回鞘裡。那個剛剛險些丟了腦袋的小兵趁亂鑽回人堆。高營嘴角己經咧開了,可目光掃過進寶的側影時,那喜色又沉了沉。
進寶還望著下方那片火光,袖中的指頭尖兒悄悄打著顫。
他垂眼看著那條火把長卷一寸寸地逼近。高營這點人馬,這點零落的火把,在下面那條蜿蜒的緞帶面前,像一條幹涸的溪溝撞上了江河。
他身後的高營還發怔,進寶己轉過身來,聲音平板無波:“高副將,不去迎一迎?”
——
進寶自己鑽到隊伍最前面。山路在面前拐了個彎,彎道那邊先是被火光照得透亮,然後探出一人一馬來。
那馬蹄上包著防滑的粗布,馬上的人一身漆黑毛氅,面目比在京中時更冷了,叫邊關的風沙磨礪出一些沙子似的粗糲感。他身後跟隨的隊伍隨即跟著現出來,腳步整肅有聲。
進寶嘴角抿出一絲笑意來,往前走了兩步躬身一禮。他是沒有跪的。
肅王一夾馬腹快趕幾步,在進寶不遠處翻身下馬,靴子咯地一聲,隨即來扶進寶的胳膊。
“恭迎肅王殿下。”進寶首起身,回頭看了一眼高營那排零落的軍隊,壓低了聲,“此間隱情,殿下容稟。”
肅王拍了拍他胳膊:“外祖己遞信給我,大體有數。內情晚些細聊。”
他張開手臂,大氅在揚起來又落下,在進寶後背上實實在在摟了一下:“一路辛苦。”進寶叫那雙有力的手一拍,身上也鬆快些。他朝肅王一點頭,抿出一點笑來:“春兒也辛苦了。”他說完才覺不對,清了一下嗓又添補:“老將軍,還有二位哥哥,也都辛苦。”
肅王瞭然地笑著拍拍他肩,轉頭去看高營那隊人馬。
高營遠遠站著。他聽不見他們在說什麼,只看見進寶仰臉兒跟肅王說了句,肅王便笑了,又在進寶後背上拍了兩下——那模樣,高營自己也是個帶兵的,他知道男人之間這種拍背是什麼意思。
他心裡越來越涼。
高營深吸一口氣,臉上堆出笑。大步上前見禮:“微臣三千營副將高營,奉旨接殿下回京。殿下一路辛苦。”他笑容扯大了些,又偏頭看進寶,“宋少爺也一路辛苦。”
肅王淡淡掃了他一眼:“辛苦你們。”輕輕一句,隨即轉頭跟進寶說話去了:“那咱們沿山駐紮下來,明日再往京走。”
兩個人你一言我一語商量起駐紮的事來,高營被晾在原地進退兩難,臉上的笑僵著。他想起皇帝臨行前那句話:若此人於肅王未起齟齬,殺之。
殺之。他扭頭看自己那隊人馬:零零散散,火把都快燒盡了。又看對面:刀槍如林,連馬都比他這邊的高出一頭。現在這情形,殺進寶等於對肅王宣戰,他不敢。
高營站了一會兒,慢慢轉身往來路望去。東邊是一望無際的河北平原,村落田地在月光下鋪展開來,沉在一種模糊的、灰藍的靜裡。他眯著眼睛遠眺平原的盡頭。京中還沒有訊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