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餌,馴嬌記》第248章 赤子(2)

作者:十七聲生·5個月前

春兒走過去,也坐在床邊。床板微微沉了沉,發出一聲細響。

她伸手去描摹進寶眼下的青黑,指尖從他的顴骨下方劃過。那片青黑太深了,一層層,疊了不知道多少個日夜。他的顴骨比上個月又高了些,臉頰凹下去一小塊,像被人從裡頭掏走了什麼東西,皮還裹著,可裡頭空了。

“別想了。”她輕輕說。

進寶牽過春兒的手,輕輕拍了拍。掌心貼著她的指背,像兩片疊在一起的瓦,蓋住了底下見不得光的東西。

他低下頭,看著那隻被自己握著的手。

這手真好看,指節修長,骨肉勻停,指甲蓋是淡淡的粉色,像春天桃花瓣尖上那一點暈開的粉。他看著這隻手,忽然想,這手不該這樣被一個太監握著。

是的,他只是個太監。

那些聖賢書裡的大道理,他能背。

“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

他背得滾瓜爛熟,可背是背,懂是懂,他從來不信。或者說,他從來不需要信。

那些道理是給他拿來用的,用在金磚上跪著回話的時候,用在太子面前表忠心的時候,用在那些“君子”面前去說服他們的時候。就像一把刀,用的時候拿出來,不用的時候收回去,刀自己不需要通道理,刀只需要鋒利。

可最近,他做夢的時候,總能夢到自己被大水沖走的爹孃姐姐。

夢裡的天永遠是灰的,水黃得像泥,帶著枯枝、斷木、死貓死狗的屍體,從遠處轟隆隆地碾過來,碾過田地和房屋,什麼都擋不住。

爹跪在一個綠袍子的小官面前,膝蓋陷在泥水裡,衣裳溼透了,貼在身上,像一層灰黑的皮。他的手舉過頭頂,遞上去的是一張寫了字的紙,紙被雨水打溼了,墨跡洇開,成了一團一團認不出的黑疙瘩。

“大人,求儂行行好……”爹的聲音在雨裡被撕成一片一片,“今年的收成全沒了,一家老小……求儂開開恩,減些賦稅,等到來年……”

等來年什麼,他沒聽清。雨太大了,水聲太響了。

他只記得那個小官的臉,乾乾淨淨。雨水打不到他,因為頭頂有人撐著傘。他看了爹一眼,像看一塊擋在路上的石頭,皺著眉頭,不耐煩地揮了揮手,轉身就走了。

傘也跟著他走,雨水嘩地一下澆在爹跪著的地方,澆在爹的頭頂上、後背上、那雙扒著泥地的手指上。

姐姐抱著他小小的腦袋,把他的臉埋在她懷裡,不讓他看。

他聞到姐姐身上有股鹹味,是汗,是泥,是雨水泡久了的衣裳捂出來的那股怎麼也洗不掉的黴味。

姐姐的身子抖得厲害,可還是抱著他。

後來,爹拍著他的腦袋,手掌又大又糙,可拍在頭頂上,是熱乎的。

爹蹲下來,水沒到他的小腿肚,他看著自己的眼睛,雨水從他粗黑的眉毛上往下淌,流進眼窩裡,又從眼角溢位來。

“明年,”爹說,聲音沙得像一把生鏽的鐮刀,“砸鍋賣鐵,也要送儂去讀書。等儂長大,小進兒啊,考個官,幫襯幫襯莊戶人。”

他說什麼來著?

進寶閉上眼睛,在記憶裡翻箱倒櫃地找。

找到了。他拍了拍小胸膛,拍得嘭嘭。挺著胸脯,下巴抬得高高的,像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眼睛裡全是光,那光很亮很亮,亮到能照見往後幾十年的路,亮到他以為那條路是一條筆首的通衢大道,走著走著就能走到天邊去。

“阿爹,儂放心!我以後一定做個好官,幫莊戶人講話,替儂出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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