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桐認真聽著。
“後來運動來了,因為他這出身,被髮配到內蒙古的牧場,放養。”姜老西說,“成分不好,日子難。可那兒的牧民實誠,不欺負他,還照顧他。他就這麼在牧場住了下來,一住好多年。”
窗外傳來隱約的腳踏車鈴聲,誰家孩子在哭,大人呵斥的聲音。夜漸漸深了。
“有一天,牧場裡一個老牧民跑到他屋裡,神神秘秘問:‘老趙,你要老婆不要?’”
桐桐“噗嗤”笑了。
姜老西也笑:“趙靈均以為他開玩笑,就隨口說:‘要啊。’”
“結果那老牧民說:‘只要你開金口,我馬上給你領來。’”
“還真領來了。一個從山東逃荒來的姑娘,叫王秀芝。瘦瘦小小的,揹著個破包袱,眼神怯生生的。”
桐桐想象著那畫面。草原無邊,一個孤獨的牧羊人,一個無家可歸的姑娘。
“倆人就這麼成了家。沒辦酒,沒儀式,就把鋪蓋搬到一塊兒,就算結婚了。”姜老西說,“秀芝能幹,把那個破屋子收拾得乾乾淨淨,養雞養鴨,縫補衣服。許靈均放羊回來,有熱飯熱菜,有乾淨衣裳。”
“日子窮,可倆人心裡暖和。”
桐桐點頭,眼睛亮亮的。
“後來,運動結束了。”姜老西繼續說,“趙靈均平了反,不當牧羊人了,在牧場小學當老師。秀芝給他生了個兒子,叫楚楚。”
“再後來,他那個跑到美國的爹回來了,要帶他去美國,繼承家業,過好日子。”
桐桐屏住呼吸。
“趙靈均去了北京見他爹。”姜老西說,“住了高階賓館,見了世面。可最後,他還是選擇回到廣闊的草原,回到秀芝和兒子身邊。”
他說完了。
屋裡靜悄悄的。只有桌上的鬧鐘,秒針“咔嗒、咔嗒”走著。
桐桐半天沒說話。她看著桌上的那本《知青回憶錄》,又看看姜老西,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湧動。
“這故事好。”她輕聲說,“不苦,不怨,有光亮。”
“對。”姜老西說,“咱們不刻意寫黑暗,要心向光明。愛情不用首說,藏在日子裡——她給他補衣裳,他教她認字;她等他放羊回家,他給她講外面的故事。通篇不用一個‘愛’字,可處處都是愛。”
桐桐重重點頭。
姜老西起身,從抽屜裡拿出紙筆。是分局用的稿紙,綠色格子,一張西百字。
“你第一次寫,先寫個中篇試試水。”他把紙推給桐桐,“等練熟了,再寫長篇。”
“我怕……寫不好。”她小聲說。
“怕啥。”姜老西笑了,“你忘了?咱倆都吃過那開智丹的。”
桐桐一愣,隨即也笑了。
是啊,那些丹藥改善了他們的體質,也讓他們思維更清晰,記憶力更好。以前是沒往這方面想,現在想到了,那股被壓抑多年的表達欲,忽然就湧了上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