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棚裡的工友都睡熟了，呼嚕聲震天響。
老劉的呼嚕打得最響，像拉風箱，小趙磨牙，老王的腳臭混著泡麵味瀰漫在整個工棚裡，燻得人眼睛疼。
宋朝輕手輕腳地摸到自己鋪位，沒開燈，藉著窗外的月光脫了外套。
他摸出手機，又看了一眼屏保上老婆孩子的照片，嘴角不自覺地往上揚。
螢幕的光映在他臉上，凍得通紅的臉上終於有了一點暖色。
再熬一個多月就能回家了。
他輕手輕腳地鑽進被窩，裹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軍大衣。
大衣是五年前在二手市場買的，花了三十塊錢，裡面的棉花早就結塊了，袖子磨得發亮，釦子也掉了一顆。
他捨不得扔，每年冬天都裹著它睡覺。
沒一會兒他就睡熟了。
夢裡都是回家的場景，妞妞撲到他懷裡，小胳膊摟著他的脖子，奶聲奶氣地喊“爸爸”；元喬給他端了碗熱湯，排骨燉得爛爛的，上面飄著一層蔥花，香得他首流口水。
夢裡他渾身都暖洋洋的，像是泡在溫水裡。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著。
宋朝每天最早起最晚走，什麼髒活累活都搶著幹。
別人不願意搬的水泥他去搬，一袋五十公斤，扛在肩上從倉庫走到施工區，來回十幾趟，肩膀上的血印子疊了一層又一層。
別人嫌太累的鋼筋他去扎，蹲在太陽底下一蹲就是一整天，膝蓋疼得晚上睡不著覺，他就買了瓶最便宜的紅花油，自己搓一搓，第二天繼續蹲。
別人嫌錢少的活他也接。
工地上有時候有零散活，卸一車磚給二十塊，打掃施工垃圾給十五塊，別人看不上這點小錢，他搶著幹。
多賺十五塊，夠給妞妞買一小盒草莓了。
老劉看不過去，有一次吃飯的時候說他：“宋朝，你這麼拼命幹啥？錢是掙不完的，身體是自己的。你看看你這腰，再這麼幹下去，不到西十你就得癱在床上。”
宋朝扒了口飯，笑呵呵的。
“沒事，我身體好著呢。趁著年輕多掙點，等妞妞上學了開銷更大，得提前攢著。”
他沒說的是，每次想到元喬在家帶孩子，連條新圍巾都捨不得買，他就覺得自己還不夠努力。
他欠元喬太多了。
從結婚第一天起就欠她。
這三年她跟著他沒過過一天好日子，住在郊區漏雨的破房子裡，冬天冷夏天熱，買個菜都要跟小販討價還價半天。
她從來沒抱怨過。
但他心裡清楚，換了哪個女人，嫁了個連那方面都不行的男人，都得委屈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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