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了一日,天色將暗未暗,宋檸帶著琴兒出了門。
刑部大牢在城西,灰牆高聳,鐵門沉重,門口守著兩個腰挎長刀的獄卒。
宋檸遞上孟知衡事先備好的令牌,獄卒驗過,側身讓開了路。
鐵門被開啟,一股潮溼的。腐臭的氣味撲面而來。
甬道兩側是一間間狹小的牢房,木柵欄後,隱約可見蜷縮在角落裡的身影,有的在低聲啜泣,有的在喃喃自語,有的只是睜著眼,望著頭頂那扇小窗,一動不動。
宋檸走在前面,琴兒跟在身後。
腳步聲踩在青磚上,在寂靜的甬道里迴盪,一下一下,沉悶得像心跳。
獄卒領著她們走到最深處一間牢房前,掏出鑰匙,打開了鐵門。
韓向晚正蜷縮在角落的乾草堆上,聽見動靜,抬起頭。她的頭髮散亂,面色蠟黃,眼眶深陷,嘴唇乾裂起皮,與從前那個珠光寶氣。揚著下巴看人的韓家大小姐判若兩人。
看見宋檸的那一刻,她的眼睛裡先是閃過一絲驚訝,隨即被濃濃的敵意和怨恨取代。
「你來做什麼?」
韓向晚的聲音沙啞得像破鑼,嘴角扯起一抹譏誚的弧度,「看我的笑話?宋檸,你可真是貓哭耗子……」
只是話未說完,就被宋檸打斷了,「我不是來看你的。」
她站在柵欄前,居高臨下地看著韓向晚,目光平靜,「我是來幫你的。」
韓向晚愣了一下,隨即冷笑起來,笑聲又尖又細,在潮溼的牢房裡迴盪,像夜梟的啼鳴。
「幫我?你把我送進大牢,你還說幫我?宋檸,你當我三歲小孩?」
宋檸沒有生氣,只是看著她,聲音不急不緩:「你毒害端敏郡主,證據確鑿。按大棠律,謀害皇親,主犯抄家,從犯流放。你父親有丹書鐵券,或許能保住性命,可你母親柳盈盈呢?」
她頓了頓,目光沉了沉,「她沒有丹書鐵券,她會被流放,會死在路上,連一副棺材都不會有,韓向晚,是你害了她。」
韓向晚的笑聲戛然而止,臉色也一點一點白了下去,嘴唇劇烈地哆嗦著,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宋檸看著她,繼續道:「我知道,你不是主謀。你被人利用了。只要你說出是誰指使你的,我可以替你求情,保你母親一命。」
韓向晚的臉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白,嘴唇哆嗦了好一陣,卻忽然笑了。
「宋檸,你跟我說這些,不覺得可笑嗎?」她抬起頭,那雙深陷的眼睛裡滿是怨毒和譏諷,「你讓我信你?你讓我信端敏郡主會放過我娘?」
她猛地坐直身子,乾草被扯得嘩啦作響,聲音又尖又細,像是要把這些年的怨氣一口氣吐出來:「當年我娘搶了郡主的男人,害她嫁了個病癆鬼,守了十幾年的寡,還被滿京城的人罵剋夫……你以為郡主不恨?她恨得牙癢癢!她恨不得把我娘碎屍萬段!如今我落在她手裡,她會放過我娘?宋檸,你騙誰呢?」
韓向晚罵完,喘著粗氣,眼眶通紅,像一隻被困在籠子裡的母獸,拼盡全力豎起全身的刺,卻掩不住眼底的恐懼。
牢房裡安靜了片刻。宋檸終於開口,聲音不大,卻每個字都清清楚楚:「你說得對,郡主恨你娘。恨了十幾年。」
「但她從未對你爹孃做過些什麼。你當真以為,堂堂郡主,深得聖上寵愛,若真要對你娘做些什麼,會是無能為力的嗎?」宋檸聲音淡淡,卻讓韓向晚整個人都安靜了下來。
就聽著宋檸接著道,「是郡主仁慈,所以才饒了韓家,可如今,她卻被你所害!而你娘呢?你娘如今是什麼下場?韓璟靠不住了,你在牢裡,你娘一個半老婦人,無依無靠,就算活下來,也不過是在泥裡打滾。郡主犯得著為了這樣一個可憐蟲,髒了自己的手?」
「韓向晚,你若不說出幕後指使,所有的罪都會落在你和你娘身上。你死,你娘流放。流放的路有多苦,你應該聽說過,或許走不到一半,人就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