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景熠微微前傾身形，目光銳利如刀，首首刺向李知瑤，字字清晰，句句沉痛。
“姑姑，同是你懷胎十月、骨血相連的親生骨肉，都是你身上掉下來的至親孩兒，你為何偏心至此，狠絕至此？”
李知瑤輕輕搖了搖頭，眼底浮起一層茫然悵然，神色帶著幾分自我感動的委屈與無奈，語氣緩慢輕柔。
“熠兒，你不懂，君君幼時，我何嘗沒有真心疼過她、愛過她？
只是她自幼養在謝家老夫人身側，被那老婆子日日教唆隔閡，性子愈發疏離倔強，慢慢便與我生分了，再也親近不起來。”
她垂眸看著自己纖細的掌心，眼底滿是偏執的悵惘。
“可康姐兒不一樣，她自小體弱多病，藥石無醫，常年纏綿病榻，半生悽苦。
我是她生母，若我這個做母親的再不偏心她、疼惜她、護著她，這世間，便再也無人真心待她，若沒有我的偏疼，她怕是根本活不到如今的年歲。”
這番話，看似慈母心腸，字字皆是為幼女考量，實則字字自私，句句偏狹。
她將母女疏離的過錯盡數推給旁人，將自己殘害長女、罔顧人命的惡行，輕輕一筆帶過，化作無可奈何的身不由己。
李景熠聽得心頭陣陣發冷，深深閉了閉眼，再睜眼時，眼底僅剩徹骨寒涼，再無半分溫情。
他沉聲追問，步步緊逼，不給她半分迴避餘地。
“所以姑姑便預設縱容？明知那批隨君君南下的府中之人來路詭異、心懷不軌，你依舊執意將他們安插在君君身側，隨她奔赴南疆戰場？”
“所謂尋藥之名、送出頭面，府中錢財、通通都是掩人耳目的幌子。”
李景熠語調漸冷，字字誅心，徹底戳破她所有偽裝。
“即便是君君不坑你頭面，不坑你錢財，你也會想辦法將敵軍探子死士，安插在她身旁，伺機害她，是嗎？”
李知瑤抬眸望著眼前年輕冷峻的帝王，燭火搖曳映在她眼底，光影恍惚重疊。
眼前少年眉眼冷峻、步步問責的模樣，竟與多年前那個端坐龍椅、沉穩威嚴、護持幼妹的先帝身影漸漸重合。
熟悉的壓迫感，熟悉的質問語氣，恍如隔世。
只可惜，那個護她、容她、縱她一生的皇兄，己經駕崩歸天，再也無人護她周全，無人替她兜底了。
眼底最後一絲僥倖徹底消散，李知瑤神色徹底頹然下去，眸光空洞恍惚，終於卸下所有偽裝，輕聲開口，坦然承認了所有罪責。
“是。”
她聲音輕輕的，帶著無盡疲憊與無可奈何。
“很早之前，康姐兒便被人暗中下了慢性毒，根深蒂固，尋常太醫束手無策，常年湯藥不斷，身子一年弱過一年。那些人找到我，與我做了交易。”
“他們許諾我，只要我將府中死士細作安插進大軍之中，借行軍之機傳遞軍情、擾亂戰局，事成之後，便賜良藥，徹底根治康姐兒身上頑疾，保她一生康健無憂。”
為了一個女兒的康健順遂，她毫不猶豫，犧牲了另一個女兒的性命，犧牲了數萬戍邊將士的性命，犧牲了南疆安穩戰局，葬送了無數忠良未來。
自私偏執，涼薄惡毒，至此淋漓盡致。
李景熠垂落眼簾，長睫遮住眼底翻湧的滔天震怒與失望，指尖微微收緊，骨節泛白，聲音沉得壓抑可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