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喲,”高建國一愣,抬手拍了下腦門,聲音低了點,“我沒那意思。我就是……看著這爐子能立起來,替你高興。”
一陣風從坳口灌進來,把他後半句吹散了一點,也把爐頂上那點溼氣吹得散開。日頭爬高了些,爐子在地上那道影子往回縮了一截。
林嬌玥抬頭往爐膛上頭看了一眼,遠處,老周還縮成一團蹲在腳手架底下,摳著磚縫研究。
“老周他們六個人,砌爐子夠了,但不夠守爐。”她說,“我要的是能拿眼睛看火色的人,火眼金睛那種,不用溫度計,看一眼火苗顏色就知道差多少度。”
“那我明白了。”高建國立刻接上話茬,拍著胸脯,“景德鎮,唐山,宜興,是不是這幾個地方的老窯工?”
林嬌玥轉過頭,帶著點詫異看了他一眼。
“看什麼。”高建國有點得意的揚了揚下巴,“上回在北京你就唸叨過窯口,我記著了。”
“記性還成。”林嬌玥收回視線,“電報我自己發,走國防科委的章子,張局那頭早表過態,全力配合,我不用託誰去說人情。”
高建國搓了搓長滿老繭的手,有點沒落到實處:
“調人不用我,那我幹啥?”
“你乾的那份比發調令難多了。”
林嬌玥抬手指了指坳裡那六個人的方向,
“一封電報能把檔案和名字調過來,但調不來人的心。這些老師傅,一輩子守著一口祖傳的窯,有的還帶著一幫徒弟,有的家裡老小都在窯上討飯吃。一紙絕密調令下去,人確實是來了,可他心裡如果是覺得自己是被抓來的,和自己憋著一股勁想來的,幹出來的活,那是兩碼事。”
“老周頭兩天怎麼樣?”林嬌玥問。
“頭一天不吭聲,悶葫蘆一樣。”高建國老實回憶,“第二天那批磚出來了,他眼珠子都首了,這才開始跟我搭話,問東問西的。”
“對了。”她點頭,
“所以這批人到了以後,接站、安排住處、伙食標準、遠在老家的家屬怎麼安置,你得一樣一樣給我落到實處。誰家有難處,有什麼後顧之憂,你摸清楚替他報上來,我去批條子。這個活我幹不了,我一天到晚得死死盯在圖紙上,也不會跟人拉家常。你幹得了。”
高建國這才猛地咧開嘴,一巴掌拍在大腿上:
“這個我熟!我帶兵七年,別的咱不敢吹,安頓人心這種事,我在行!”
“那就交給你了。”
林嬌玥沒忍住笑了一下,隨即快速轉向一旁等著的陸錚:
“漏氣那事,先不用高營長管。你今天上午帶人把那個泵拆開,每一個介面的位置和尺寸,一寸一分都給我量下來,畫成圖,天黑前把圖紙放在我房門口。密封件的問題我另有法子解決,你先把資料報準。報錯一個數,爐子真空抽不起來,全窯幾十號人的心血就得白搭。”
“是。”
陸錚聽完,抱起地上的線錘轉身就往料場跑,跑出幾步忽然想起來什麼,又急剎車折回來,把落在爐腳邊的工具箱一把拎走。
高建國往爐子的方向走了兩步,忍不住又回過頭來:
“嬌玥同志。”
“嗯?”
“這爐子……真能燒到三千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