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走”字，伊芙猛地轉回頭，瞪大了那雙還氤氳著水汽的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他。
那眼神里充滿了控訴，彷彿在無聲地質問：你親了我，還在浴缸裡那樣對我，我們甚至……同床共枕了一夜，你現在卻只說一句“一會就走”？對我，就沒有任何別的要說的嗎？
委屈和一種連她自己都說不清的失落湧上心頭，女孩的眼眶迅速泛紅，蓄滿了淚水，泫然欲泣地看著他，像一隻被拋棄的小獸。
程紹鈞的心像是被她的眼淚狠狠燙了一下，他何嘗不知這女孩單純，與陰謀無關？
上一次巷中分別，他就強行斬斷了那絲莫名的妄念，告訴自己他們是兩個世界的人。
他是刀頭舐血的青幫香主，她是被精心呵護在租界洋樓裡的純潔百合，他的世界只有黑暗和危險，只會玷汙她。傷害她。
可昨夜，當他身負重傷。被敵人窮追不捨時，腦海中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浮現的。覺得可以信任的避風港，竟然就是這裡，就是這個僅有一面之緣的女孩身邊。
那念頭來得突兀卻堅定，而昨夜的經歷，她的掩護。她的救治。她純真的崇拜，都印證了他的直覺沒有錯。
可正是這份美好和不斷加深的羈絆，讓程紹鈞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懼。
他習慣了掌控和算計，卻無法掌控自己因她而起的。陌生而強烈的心緒波動，他害怕這悸動，害怕這牽扯，害怕自己會給眼前這輪明月帶來滅頂之災。
此刻，望著她紅彤彤的。盛滿了千言萬語的眼睛，程紹鈞只覺得喉頭像是被什麼東西死死哽住，所有準備好的。劃清界限的冷硬話語都堵在胸口，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狼狽地移開視線，不敢再與她對視，強撐著想要坐起身，拉開這令人窒息的距離。
然而，他剛一動作，就意識到自己下身幾乎未著寸縷，只有單薄的被子遮蓋，這個認知讓他身體一僵，所有的動作都頓住了。
他最終只是頹然地。帶著幾分尷尬地重新靠回床頭，用被子將自己裹得更緊些，目光投向窗外漸亮的天光，側臉線條緊繃，下頜骨微微凸起，顯露出內心的掙扎和無力。
房間內陷入一種微妙而緊繃的沉默，只有兩人清晰的呼吸聲交織，和窗外隱約傳來的鳥鳴提醒著晨光的流逝。
伊芙的淚水無聲地滾落，但很快，她便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迅速用袖子擦乾了臉上的溼痕。
她深吸一口氣，再抬起頭時，臉上那種小女兒家的委屈和依賴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刻意維持的。屬於富家千金的疏離與嬌矜。
她彷彿瞬間將剛才的失控與曖昧都拋在了腦後，動作利落地從床上爬起身，整理了一下微皺的衣裙，語氣平靜地開口，聲音裡還帶著一絲哭過後的鼻音，卻已聽不出太多情緒。
“你先吃點東西吧，流了那麼多血，需要補充體力。”
伊芙走到書桌邊，端來那碗已經微涼的清粥和幾碟小菜，輕輕放在床頭櫃上，動作間帶著一種照顧傷員的。近乎程式化的周到，卻不再看他。
程紹鈞喉結微動，想說“不用”，想立刻離開這讓他心緒紛亂的地方。
但伊芙彷彿看穿了他的想法，在他開口前，聲音裡帶上了一絲難得的。不容置疑的強勢，雖然音調不高，卻條理清晰。
“如果你想……儘快與我再無瓜葛，最好還是先把身體養好。否則，以你現在的狀態，只怕出不了這條巷子，就會再次倒下，到時候……”
她頓了頓，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很明顯，那樣只會帶來更多的麻煩和牽扯。
程紹鈞的眼神晦暗了一下，她的話像一根細針，精準地刺中了他試圖迴避的核心。
他抿了抿薄唇，終究沒再說什麼，默默地端起了那碗微涼的粥，食不知味地。卻速度不慢地喝了下去，他需要能量，她是對的。
伊芙又沉默地給他倒了一杯溫水放在旁邊，全程低垂著眼睫，專注地看著地面或者手中的水杯，就是不與他對視。
她這種刻意的。劃清界限的冷漠，比剛才的眼淚更讓程紹鈞感到一種莫名的窒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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