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依然會對他微笑，但那笑容禮貌而周全，彷彿對待一位重要的。卻並不親密的客人，他送她的精緻小禮物，她依然會收下禮貌地道謝，卻不見曾經的珍而重之。
這種變化，像細密的針無聲無息地刺穿著程紹鈞的心，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焦躁和一種深沉的無力感。
他無法責怪她，亂世之中，他給不了她朝夕相處的陪伴，給不了她安穩無憂的生活，甚至將血腥與危險的氣息帶到了她的身邊。
一個被精心養在溫室裡的千金小姐，感情來得熱烈，去得似乎也輕易。
當最初的英雄濾鏡褪去，現實的冰冷和長期分離的鴻溝顯現時，那曾經不顧一切的愛戀，是否真的如此不堪一擊？
這個認知讓他感到恐慌，甚至有一絲憤怒。
他拼死拼活，在刀尖上行走，踩著荊棘向上攀爬，不僅僅是為了權勢，更重要的動力，是那個在燈火闌珊處等他的身影，是那份讓他覺得所有付出都值得的。純粹而熾熱的情感。
如果連這份情感都冷卻了，那他如今所做的一切，浴血奮鬥。機關算盡，又還有什麼意義？
難道最終換來的，只是一個禮貌疏離的“程先生”嗎？
這種念頭如同毒蛇，啃噬著他的內心。
在一次相對無言的會面後，他看著伊芙平靜地起身送客，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淺笑，他終於忍不住，在轉身離開的剎那猛地回頭。
目光灼灼地盯住她，聲音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沙啞和質問：“伊芙……你，是不是不再需要我了？”
伊芙被他突如其來的凌厲目光和直白問題嚇了一跳，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眼神閃爍了一下，下意識地避開了他的視線，手指無意識地絞緊了衣角。
她沒有回答，但那瞬間的慌亂和沉默，卻像一把冰冷的匕首，更深地刺進了程紹鈞的心，他最終什麼也沒說，帶著一身比來時更重的寒意和失落，大步離去。
月光下，他的背影顯得格外孤寂。
而站在門口的伊芙，在他身影消失後，緩緩抬起頭，望著他離去的方向，臉上那刻意維持的平靜終於碎裂，露出一絲複雜難辨的神情。
其中究竟有幾分是真的時過境遷，又有幾分是刻意為之的疏遠，恐怕連她自己也未必說得清楚。
自那次不歡而散後，程紹鈞與伊芙之間彷彿築起了一道無形的冰牆，數月間，兩人再未見面。
伊芙從不主動提起，生活似乎恢復了往日的平靜，甚至帶著幾分閨中少女應有的輕快。
然而，每當伊父與程紹鈞因要事秘密會面時，伊父總能敏銳地察覺到這個年輕人眼中那份曾經熾熱的光芒正在逐漸黯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疲憊和一絲難以掩飾的失落。
這情形讓伊父心裡也頗不是滋味，甚至隱隱覺得自家女兒像個“始亂終棄”的負心人，這感覺著實古怪。
有一次，他半是試探半是緩和氣氛地提出：“紹鈞啊，你我雖分屬兩幫，但如今共同抗敵，也是緣分。要不……我認你做乾兒子如何？”
話一齣口，程紹鈞立刻抬眼冷冷地掃了他一眼，那眼神中的銳利和某種被冒犯的屈辱感，讓伊父瞬間明白自己說了蠢話，只好尷尬地哈哈大笑，迅速將話題引開。
轉機發生在一個月色朦朧的夜晚。
程紹鈞似乎喝了不少酒，帶著一身濃重的酒氣，腳步略顯虛浮地再次出現在了小洋樓門口，他眼神有些迷離，臉頰泛著不正常的紅暈，敲門的力道也比平時重了幾分。
但他當然是裝的。
刀口舔血的人，怎會允許自己真正醉到失去警惕？可這確實是他積鬱已久情緒的一次爆發和試探的藉口。
吳媽和張伯顯然早已接到伊父的吩咐，開門後看到他這副模樣，雖面露擔憂，卻並未過多阻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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