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垂眸看著跪地的少年,眼底怒氣未消,卻更多的是無奈。
旁人不知,他豈能不知?慕容鳳性子剛烈赤誠,驍勇善戰,唯獨不懂朝堂彎彎繞繞,不懂帝王制衡、權臣立身的微妙之道。
“我何時讓你為我爭儲?你可知你這一道奏疏,捅破了多大的簍子?”
地上的慕容鳳脊背挺得筆直,一身傲骨絲毫不折,抬眸望向慕容衝,眼底翻湧著委屈與憤憤不平,聲線擲地有聲:
“兄長不爭,可臣弟不能看著世人欺你!”
“大燕的江山,大半是兄長一刀一槍打下來的!從建康到長安,到鄴城文會、龍城稱王,南下鄴城,實行新政,拓跋珪覆滅、三部歸降、漠南拓地千里,北疆百萬胡族俯首,關東燕北盡數安定。復國定鼎的不世之功,盡數歸於兄長一身!”
“那孩子也不是不好,隨軍半載,不過略沾餘暉,稍有善後微功,便得朝野交口稱讚,晉封中山王,儲望加身。
可兄長呢?功蓋天下,權傾朝野,卻始終是臣!
如今慕容泓率先發難,裹挾一眾老臣、宗室,強行推立儲君,看似定國本,實則是結黨制衡,刻意打壓兄長之勢!滿朝文武人人心知肚明,卻個個裝聾作啞,任由他們顛倒黑白!
兄終弟及,古有先例!陛下登基數年,子嗣尚幼,天下未定,強敵環伺,唯有兄長身負經緯之才、鎮國之力,可承大燕基業!臣弟此舉,不為私恩,不為權勢,只為這公道二字!
少年聲聲泣血,字字真心,無半分私心算計,全然是多年追隨、親如手足的護持之心。
自當年江南亂世,慕容鳳捨身追隨,千里不離不棄,早已將慕容衝視作唯一的兄長、唯一的主心骨。在他心中,世間所有人都配不上質疑慕容衝,更沒有人能凌駕於慕容衝的赫赫功勳之上。
慕容衝望著他眼底純粹的赤誠,胸中翻湧的怒火,終究一點點盡數散去,只剩滿心的疲憊與悵然。
他緩步上前,彎腰拾起散落於地的奏疏,指尖撫過紙上慷慨激昂的筆墨,字字皆是少年一腔孤勇。
“我知你為我好。”
慕容衝的聲音低沉了幾分,褪去了方才的冷厲,只剩無奈的溫和,“我知你忠心赤誠,護我心切。
可鳳弟,朝堂不是沙場。沙場之上,憑功論賞、以武定高低;朝堂之中,論的是名分、制衡、人心,從不是簡簡單單的公道。”
他俯身,伸手輕輕扶起跪地的慕容鳳,動作帶著自幼相依的親厚,無半分君臣隔閡。
“你以為你是為我正名,可你這道疏一上,恰好落入旁人圈套。”
慕容衝道:“慕容泓一眾人心思,從來不是真心為國定儲,他們是忌憚我權勢太盛,恐陛下百年之後,我無人制衡、架空儲君。
故而搶先推立慕容懋,佔住正統名分,收攏帝黨、宗室、老臣之力,倒逼朝堂。”
“我一直隱忍不發、事事退讓、功歸社稷,就是為了避嫌!為的是不授人以柄,不坐實權臣逼主、覬覦儲位的流言!”
“可你這一道兄終弟及的奏疏,直接將我推到了風口浪尖。從今往後,朝野上下,都會認定我慕容衝早有覬覦儲位之心,是我功高震主、意欲逼宮!”
慕容鳳渾身一震,方才的滿腔憤然瞬間僵住,眼底湧上難以置信的錯愕:“臣弟……臣弟從未想過這些……”
慕容衝一腳踹了過去:“行了,滾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