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把頭獨眼裡的審視變成了訝異,隨即是更深的打量。他點點頭:“力氣不錯。行了,算你一個。”
他指了指旁邊一個瘦高個:“猴子,帶他去領傢伙,講講規矩。”
“好嘞,把頭。”那叫猴子的瘦高個應了一聲,衝陳平安招招手,“兄弟,跟我來。”
猴子領著陳平安到了窩棚後邊一小塊空地,這裡堆著些破爛裝備。他從一堆雜物裡翻撿出一把腰刀,刀鞘破舊,滿是劃痕,拔出來一看,刀刃鏽跡斑斑,還有幾個小缺口,勉強能看出是把刀。
“喏,你的刀。小心點用,崩了刃,可沒得換。”猴子把刀塞給陳平安,又遞過來三張黃不拉幾。邊緣毛糙的符紙,上面的硃砂符文褪色得厲害,幾乎看不清了,“貼刀刃上,對那種沒實體的陰氣玩意有點驅散效果。記住,一次一張,別浪費,這玩意兒金貴。”
最後,是一個灰白色。像是某種小動物骨頭磨成的哨子,用細繩穿著。
“骨哨。碰上硬茬子,立馬吹響。聲音尖,能傳出去老遠,算是預警。不過……”猴子壓低聲音,左右看了看,“吹了哨,就代表你那塊兒出大事了,附近的人……包括我們,會先看情況,不一定立刻過來救你。懂吧?”
陳平安捏著那冰涼的骨哨,點點頭。懂了,這玩意兒是“通知你們快跑”的訊號,不是“救命”訊號。
“咱們巡邏隊,分幾種人。”猴子一邊帶他往回走,一邊絮叨,“把頭和他身邊那五六個,是核心,有真本事。像我們這樣的,二十來個,算是老隊員,聽話,肯賣力氣。還有就是你這樣的新人,每次任務,新人組得走最前頭,探路。”
他拍了拍陳平安的肩膀,語氣說不上是同情還是麻木:“熬過幾次任務不死,就算轉正了。把頭會多分你點吃的,運氣好還能攢幾個銅子。”
回到窩棚,王把頭正在分配任務。他指著地上用木炭簡單畫出的區域圖:“今晚,你們負責這片,從營地西邊籬笆缺口,到城牆根下那片亂石堆。
陳平安默默聽著,目光卻瞥見窩棚角落裡,兩個老隊員正湊在一起,低聲交換著什麼。其中一個從懷裡掏出個用髒布包著的小東西,快速塞給另一個,對方則摸出幾個銅板遞過去。接過東西的老隊員,把東西小心地揣進懷裡最貼身的位置,臉上露出一絲安心。
那髒布包裡露出的一個角,隱約是某種暗紅色的。繪製著扭曲符號的皮質物件,透著股不祥的氣息。
“護身符?”陳平安心裡嘀咕,“還是什麼別的玩意兒?”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營地裡的流民開始像歸巢的鵪鶉一樣,縮回自己的窩棚。遠處城牆上,骨鈴的聲音在暮色中愈發清晰。
王把頭站起身,活動了一下脖子,發出咔吧的響聲。
“時辰到了,準備出發。”
陳平安握緊了手裡那把破刀,將一張褪色符紙小心地貼在鏽跡斑斑的刀刃上。符紙貼上後,黯淡的硃砂紋路微微亮了一下,隨即恢復原狀,彷彿只是錯覺。
他把骨哨掛在脖子上,塞進衣領裡。
窩棚外,夜色如墨,正一點點吞噬著最後的天光。
幾個新人被推到了隊伍的最前方。前方,是營地邊緣破碎的籬笆,再往外,是籠罩在濃重黑暗中的“緩衝帶”。風聲嗚咽,夾雜著遠處黑暗中某種難以言喻的。窸窸窣窣的怪響。
陳平安深吸一口氣,冰涼的空氣灌入肺中。
“耗材的第一次夜班,”他舔了舔有些乾的嘴唇,低聲對自己說,“愛崗敬業,從我做起。”
他邁開腳步,跟著其他幾個戰戰兢兢的新人,率先踏入了那片未知的黑暗。身後,王把頭帶著老隊員們,保持著一段不遠不近的距離,沉默地跟上。
巡邏,開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