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柱從頭頂切過去的時候，海豚群整齊地下沉了兩尺。
油桶跟著水面被首升機旋翼攪出的氣流壓低了一截，悠悠的下巴磕在桶沿上，鹹水灌進嘴裡，她嗆了兩下，手指拼命扒著鏽鐵皮往上爬。腳底下有東西頂了一把，圓潤的，溫熱的，把她整個人往上拱了兩寸。
小海豚的吻部。
探照燈的光柱從左往右橫掃，白光劈開黑色海面，照出一片翻湧的碎浪。油桶在光柱邊緣晃了一下，被兩隻海豚用脊背同時頂住，無聲地往暗礁的陰影裡推。
首升機盤旋的聲音從頭頂壓下來，螺旋槳攪出的風把悠悠渾身溼透的褂子掀得獵獵響。
她把臉埋進胳膊彎裡，額頭貼著油桶表面的鏽鐵皮。太陽穴那個位置傳來一陣一陣的鈍痛，像有人拿錘子從裡面往外敲。額頭上的舊傷裂了，血混著海水往眉毛裡淌，鹹得蟄眼睛。
光柱掃過去了。
黑暗重新裹上來。悠悠從胳膊彎裡抬起頭，吸了一口帶著腥味的冷風，整個肺都在顫。
頭頂那架首升機沒走遠。引擎聲在兩百米外打著轉，光柱一圈一圈地往外擴。
艙門裡傳出聲音。被旋翼聲切成碎片，可悠悠的耳朵分辨得出。
女孩的聲音。甜的，輕的，帶著一種讓人後背發毛的從容。
伊莎貝拉。
悠悠認得那個聲音。身體比腦子反應快，脊背上的汗毛全豎起來了。
首升機裡，伊莎貝拉一隻手按著太陽穴，眉頭擰成死結。她的精神感知範圍被旋翼震動干擾得厲害，腦子裡全是嗡嗡聲。
“怎麼樣？”駕駛員回頭衝她喊，聲音被引擎聲壓得變形。
“海豚。”伊莎貝拉鬆開太陽穴，手指在膝蓋上不耐煩地敲了兩下，“一群該死的海豚，到處都是它們的生物電訊號，把我的感知攪得一塌糊塗。”
“海豚？”駕駛員皺眉，“管它什麼海豚，少校命令我們先搜A3區域，那邊還有六個弟兄沒撈上來。”
“我不管你的弟兄。”伊莎貝拉的藍眼珠子盯著腳下那片漆黑的海面，指甲在座椅扶手的皮革上留下淺淺的刮痕，“我要找一個五歲的中國女孩。”
“小姐，那只是個五歲的孩子，你覺得她還能活著？”
伊莎貝拉沒回話。她把臉湊近艙門的玻璃，撥出的氣在玻璃上糊出一小片白霧。
那個亞洲女孩，絕對沒那麼容易死。
光柱再次掃過來的時候，海豚群己經把油桶推到了暗礁群東側的背陰面。兩塊突出水面的黑色礁石之間，形成了一條不到三米寬的窄縫。油桶被精準地塞進了窄縫裡，兩側礁石的陰影把它完全遮住。
悠悠趴在油桶上面，整個人蜷成一團。
冷。
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冷。海水把她的體溫一點一點地吸走，皮膚泡得發皺發紫，嘴唇的顏色像凍硬的茄子皮。手指頭失去了知覺，扒在桶沿上全憑慣性。
不能睡。
悠悠咬住自己的舌尖。疼。鐵鏽味在嘴裡蔓延。
“繼續念名字。”她跟自己說，聲音細得像蚊子哼，嗓子裡全是海水泡出來的沙啞，“悠悠唸完就不會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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