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變了。
不是從一個方向來的風了，是從西面八方同時灌過來的，帶著海水的腥，帶著深夜獨有的那種讓骨頭縫裡發涼的溼。
悠悠的手指在油桶鏽邊上打滑。
第三次了。每一次浪頭從側面拍過來，她的左手就會脫開。五根手指在滑溜溜的鐵皮上刨兩下，指甲尖磨得只剩薄薄一層，刺痛從指尖傳到掌心。
她咬著牙重新扣上去。
又一道浪。
這次是從底下頂上來的。油桶被一股湧流整個掀起來又砸下去，悠悠的身體跟著彈了一下，兩條腿甩進水裡，膝蓋以下全沒了。
冰。
不是涼了。是冰。從腳趾頭往上凍，小腿肚子的肌肉在抽。
海豚首領游過來了。灰色的大腦袋從油桶下方探出來，吻部精準地頂在桶沿的正下方，把整個油桶往上拱了三寸。悠悠的身體重新被推到桶面上，肚皮貼著鐵皮，兩條腿收回來蜷在桶面上。
另一隻小海豚從右側鑽過來，用脊背把悠悠垂進水裡的右腳往上拱。圓潤的吻部碰到她的腳底板，溫熱的，活的，帶著肌肉律動的溫度。
悠悠的喉嚨裡擠出一個聲音。
不是哭，是被太多東西堵住了，擠不出完整的字。
她歪過腦袋，臉頰貼在油桶表面，嘴唇碰著冰涼的鏽鐵皮。
“謝謝你們。”
嗓音碎得不成形，每個字從喉嚨裡出來都帶著鹹水泡。
“悠悠以後請你們吃小魚乾，吃好多好多。”
小海豚在水面下噴了一口氣，氣泡咕嚕咕嚕冒上來，蹭過悠悠的小腿肚子，癢。
悠悠的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還是臉上的肌肉凍得不聽使喚了。
她得想東西。
得想點什麼。
不想東西腦袋就會變空。變空了就會忘。
軍區大院。
悠悠閉上眼睛，把臉埋進胳膊彎裡，開始拼命地想。
大院的門口有兩個石獅子。左邊那隻的鼻子被誰磕掉了一小塊，補上去的水泥顏色比石頭淺，看著像長了個白鼻頭。
她記得。
門口站崗的叔叔穿綠軍裝，戴紅帽徽。她每次從幼兒園回來都要跟那個叔叔敬禮，叔叔也給她回一個。
她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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