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悠的右手從桶沿上滑脫了。
整條胳膊垂進水裡，肩關節傳來一陣酸脹，手指在海水裡張開又合上，什麼都抓不到。
海豚首領的吻部從桶底頂上來，把油桶往前推了最後一把。
然後它退了。
八隻海豚，一隻接一隻，灰色的脊背在晨光裡劃出八道弧線，無聲地沉入水面以下。
尾鰭拍出的最後一片水花濺在悠悠的腳背上，溫的。
走了。
它們走了。
悠悠的喉嚨裡擠出一個含混的音節，不是叫，是嗓子眼裡殘存的空氣被擠出來的聲響。她想說謝謝，可嘴唇凍得硬邦邦的，舌頭也不聽話了。
光。
橙色的光。
從眼皮外面透進來的，暖的，像有人把一塊燒熱的布貼在她臉上。
日出。
這個詞從哪裡冒出來的，她不知道。可那個光確實在變亮，從橙色變成金色，從金色變成白色，刺得她的眼皮在跳。
郵輪“聖瑪麗號”的日出甲板上，穿絲絨晨袍的貴婦端著骨瓷杯，裡面裝著現磨的藍山咖啡。服務生穿梭在躺椅之間，托盤上擺著牛角麵包和新鮮水果。
一個六七歲的男孩趴在船舷欄杆上，一隻眼睛貼著望遠鏡的目鏡，另一隻眼睛擠得緊緊的。
“媽媽你看！海面上有個黃色的東西！”
男孩的母親抿了一口咖啡，頭都沒轉。
“垃圾吧。這個航段靠近東南亞航線，海上漂著什麼都不奇怪。”
“不是垃圾！”男孩把望遠鏡擰了兩下，調焦，“是個桶！黃色的桶！上面趴著個……”
他的聲音卡住了。
望遠鏡的圓形視野裡，黃色油桶在晨光中旋轉著漂，桶面上貼滿了藤壺和海藻。趴在桶面上的不是海鳥，不是塑膠袋。
是個人。
很小的人。
西肢攤開掛在桶上，兩條胳膊環著桶身，腦袋側歪著，臉上全是黑的紅的，頭髮溼漉漉地糊在額頭上。
男孩的望遠鏡從手裡掉了，咣噹一聲砸在甲板上。
“有人！媽媽那上面有個小孩！”
三十米外的日出觀景區，一個穿奶白色絲綢長裙的年輕女人正靠在丈夫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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