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修格蘭特先生。這是你要求的醫生。”
喬治的聲音穿透宴會廳的沉悶。大門方向，他帶著一個人走了過來。
船醫是個五十多歲的英國老頭。圓臉。禿頂。他的老花鏡掛在鼻樑骨正中央，腋下夾著一本厚重的牛皮紙醫療日誌。他把那本發黃的記錄本砸在旁邊的銀質餐盤托架上。
老船醫沾了點唾沫，一頁一頁搓開記錄本的泛黃紙頁。紙張翻動的沙沙聲在死寂的宴會廳裡被無限放大。
“三天前。下午兩點十五分。”老船醫乾澀的喉嚨滾動兩下，逐字念出上面的手寫字跡。“瑪莎布萊克太太帶林小茉前來看診。主訴。甲板右側樓梯處滑倒。右側膝蓋表皮擦傷。面積三釐米。我做了雙氧水消毒處理。”
老船醫抬起頭，粗糙的手指點在那行字下面。
“記錄裡只有膝蓋。我沒有看到手腕有傷。也沒有看到上臂或者脖子有勒痕。”
馬修盯著那行字，牙齒死死咬合在一起，腮幫子的肌肉凸起兩塊硬核。
喬治站在幾步之外，雙手插在深灰色的西裝褲兜裡。他沒有急著說話，只是把身體的重心從左腳換到右腳。那張體面的臉上掛著十二分的配合。
“馬修。”喬治開口了，吐字勻速且清晰，“記錄在這裡。但記錄可以說謊。為了讓你安心。為了讓小朱莉今晚能睡個好覺。我向船長申請，派一位女性船員，現在去我的客艙。把小茉的衣服捲起來給你們看。”
他轉向穿著白色制服的船長。
“隨便查。看多少遍都行。”
船長抬起手，招來大副旁邊的一名女性高階乘務長。
“你去一趟Ｂ層客艙。仔細檢查布萊克家那個女孩的身體狀況。我們要對所有乘客的安全負責。”
女乘務長點頭領命。轉身走向大門。
等待的時間把宴會廳的空氣無限拉長。香檳杯裡的氣泡貼著玻璃壁往上竄。悠悠站在艾琳娜的蕾絲裙襬旁邊。她看著喬治那雙擦得鋥亮的黑皮鞋尖。那個壞大人從頭到尾沒有表現出半分慌亂。他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大概過了十分鐘。走廊裡傳來急促的皮鞋跟敲擊地板的聲響。
女乘務長氣喘吁吁地跑回宴會廳。她的視線在船長、馬修和喬治三人之間來回穿梭了一圈。
“報告船長。”女乘務長站首身體，雙手貼在制服裙襬兩側。“我仔細檢查了小茉的手腕。上臂。還有脖子。”
全場賓客的呼吸停滯在這一秒。艾琳娜攥緊了悠悠的小手。
“什麼都沒有。”女乘務長把後面的話說得乾脆徹底。“乾乾淨淨。我連一個紅點都沒有看到。”
這句話落進耳朵裡。悠悠整個人釘在原地。
怎麼可能。
羅傑帶回來的情報絕對不會有假。電線抽打留下的淤青需要十天半個月才能散掉。昨天下午她親眼看到的那截手腕上，明明掛著新舊交疊的紅紫色印記。
瑪莎恰到好處地從旁邊擠上前來。酒紅色的絲絨裙襬在地板上拖過。她用手帕捂著眼角，眼淚剛好在這個節骨眼上往下落。
“你們看。我說了。小茉就是摔了一下。小孩子活潑好動，難免磕磕碰碰。”瑪莎的聲音帶著哭過後的濃重鼻音，轉向旁邊幾個面露愧疚的貴婦。“我們做父母的，心疼都來不及。怎麼會做那種豬狗不如的事情？”
一位貴婦走上前，攬住瑪莎的肩膀拍了拍。
悠悠的黑眼睛首勾勾盯著瑪莎。剛才瑪莎拿手帕擦眼淚的時候，手腕內側翻了出來。那裡有一小塊皮膚在水晶吊燈的光照下，顏色比周圍的肉色暗了一個色號。那是粉末堆積出的滯澀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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