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修的視線在地毯上的兩個凹痕來回掃了兩遍。西裝褲管在腳踝處擦出布料摩擦的聲響。
高大的遠洋商人試圖去理解五歲孩子的邏輯。那兩個用指甲劃出來的圈在燈光下並不顯眼，卻在艙室的空氣裡豎起了一道看不見的牆。
“朱莉。”馬修看著坐在地毯上的小女孩，“怎麼換？”
悠悠沒有立刻回答這個提問。她轉過脖子，看向坐在床沿邊上的艾琳娜。“艾琳娜阿姨。”她的嗓音在相對安靜的房間裡非常清晰，“你們是不是也想領養一個孩子？”
艾琳娜把那條擦過眼淚的乾毛巾揉成一團，順手塞進旁邊的藤編紙簍裡。她快步走過來，雙手提著那條繁複的白色蕾絲裙襬，膝蓋彎曲跪在馬修旁邊。眼眶周邊那一圈充血的紅色還留在白皙的皮膚上。
她對著悠悠用力點頭。
“我們要帶你回倫敦。”艾琳娜把手伸過去，想要觸碰女孩的臉頰，“馬修給之前就把你的名字加在了家庭名單裡。我們的房子有個很大的花園，你的房間就在二樓向陽的位置。牆壁會刷成淺黃色。”
艾琳娜的手指在半空中停頓了一下。她想要傳遞大人能給出的全部安全感。下午在餐廳喝茶的時候，她就認定了這個流落在海上的孤兒。這段時間的相處，女孩的乖巧與偶爾露出的防備，都在撕扯她的神經。
悠悠看著艾琳娜伸過來的那隻手。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很圓潤，指肚上沒有塗抹那些氣味刺鼻的玫瑰香水。只要她往前湊一寸，把腦袋靠進那個懷抱裡，以後的每一天都會有吃不完的炸魚條，有永遠不會落灰的畫冊。
可是這艘船在海浪的推力下往左偏轉了一個角度。
隔壁艙室那種沉悶的空氣順著木頭牆壁壓回悠悠的後腦勺上。
悠悠垂下眼皮。視線重新落回地毯的復古花紋上。那兩道用指甲劃出來的凹痕還沒有被絨毛填平。她心裡清楚。眼前這對外國夫婦是實打實的好人。跟著他們。這具五歲的身體再也不用擔心捱打受餓。只要安安穩穩待在房間裡等船靠岸。倫敦的洋房裡會有吃不完的炸魚條。
可是她骨子裡咽不下這口氣。隔壁那個黑木頭櫃子裡的動靜。像生鏽的鐵釘一樣紮在她的神經裡。那種屬於弱者的絕望喘息。在她的血管裡燒起一團火。
女孩把小手揣進水手服的兜裡。布料摩擦發出沙沙的聲響。
“那我們做個交易。”悠悠把小腦袋重新抬起來。奶聲奶氣的音色裡全是生硬的石子渣。“你們帶小茉姐姐回家。悠悠去隔壁。”
這句話砸在長條地毯上。艙室裡的空氣當場凍結。
艾琳娜保持著伸手的姿勢。指尖離女孩的臉頰只剩半寸。女人的瞳孔在藍色虹膜裡劇烈收縮。視線在悠悠那張毫無懼色的臉蛋上掃了兩遍。確認自己沒有聽錯這句荒唐的提議。
“你在胡說什麼。”艾琳娜的嗓門當場劈了岔。雙手一把扣住悠悠的雙肩。“那對夫妻是徹頭徹尾的魔鬼。那個女人連指甲縫裡都是用來遮掩罪行的粉底。你去隔壁？你要去替她挨電線抽嗎？”
艾琳娜手上的力道極大。抓得悠悠瘦小的肩膀隱隱作痛。
馬修站起身。高大的身軀往後退了半步。皮鞋跟撞在床腳的木頭柱子上發出一聲悶響。他盯著這個五歲的流浪兒童。商人的腦子在瘋狂轉動。他在評估這句話到底是一個孩童被嚇傻後的胡言亂語。還是某種經過精密推演的瘋狂計劃。
“朱莉。”馬修開口。英文發音沉在胸腔底部。“交易是有籌碼的。換人不是把櫃子裡的玩具拿出來互換。喬治手裡攥著小茉的全部法律檔案。他現在是被全船人盯著的體面紳士。你憑什麼覺得他會同意這種荒謬的提議？”
悠悠沒有躲避艾琳娜的拉扯。她站在原地。任由女人抓著自己。
“他不喜歡小茉姐姐。”女孩的聲音平首無波。“他下午喝茶的時候說想要我。他覺得我會跟鳥說話。是個新奇的物件。”
馬修的呼吸卡在嗓子眼。兩道濃眉向中間擠壓。
悠悠繼續吐字。吐字清晰得讓人後背發涼。“那個壞阿姨把小茉姐姐當出氣筒。他們隨時能弄死她。可是他們不會弄死悠悠。因為悠悠有價值。”
艾琳娜收回雙手。用手背死死堵住自己的嘴唇。防止自己失控叫出聲來。她跌坐回床墊上。整個人像是被抽乾了力氣。昂貴的絲綢睡裙在床沿邊揉成一團。
“不行。我絕不答應。”艾琳娜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淚水砸在鎖骨的皮膚上。“我不能拿你去換。你也是個五歲的孩子。你要我把你推給一對虐待狂去救另一個孩子？我在倫敦的花園裡有你的房間。我不會讓你離開的。”
悠悠往前邁了一小步。走到床邊。伸出兩隻短胳膊。費力地抱住艾琳娜的脖頸。女孩的動作很輕，小臉貼在女人冰涼且沾滿淚水的面頰上。她的嘴唇在艾琳娜的耳垂邊緣印下了一個安撫的觸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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