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的交響樂被拋在臺階下面。三個人順著狹長的樓梯往下走,光線越來越暗。瑪莎走在最前面,高跟鞋跟把柚木地板踩出刺耳的脆響。喬治走在中間,悠悠跟在最後。
走廊兩邊的牆壁褪了色,空氣裡的海腥味比上層客艙重得多。這裡是這艘船最廉價的區域。
瑪莎在一扇單薄的木門前停下。她連鑰匙都沒用,伸手抓住黃銅門把手,用力往下壓。
門被粗暴地推開,木頭門板撞在內牆上發出一聲悶響。
“進去。”瑪莎手腕發力,一把將悠悠推進房間。
悠悠腳下沒站穩。帆布鞋在沒有打蠟的粗糙木板上滑了半尺,兩隻小手趕緊撐住掉漆的床欄杆,這才勉強站穩。
房間窄得可憐。連個轉身伸懶腰的地方都沒有。牆上開著一個盤子大小的圓窗戶,外面的海風把玻璃吹得全是白色鹽渣。床鋪是用幾塊硬木板拼起來的,上面蓋著發灰的白床單。
這裡的氣味太雜了。劣質的玫瑰香粉味,混合著怎麼都散不掉的舊藥水味,燻得人鼻腔發癢。
瑪莎雙手抱胸,十根塗著紅指甲油的手指在衣服布料上敲出篤篤的響聲。
“看看這地方,真適合你這種來路不明的野孩子。”瑪莎翻了個白眼,嘴角往下撇著,“能給你個地方睡覺就是我們大發慈悲了。”
喬治走過來,把瑪莎擠到一邊。他高大的身軀堵在門框裡,擋住了走廊透進來的大半光線。
“瑪莎,怎麼跟新女兒說話呢。”喬治臉上的笑容跟在晚宴時一樣完美,“朱莉寶寶,別聽阿姨瞎說。這是船上的備用客艙。條件簡陋了點,只能臨時委屈你一晚上。”
悠悠站首小身板。兩隻手背在身後,黑亮的大眼睛眨巴了兩下。
“不委屈呀。”悠悠揚起小臉,聲音奶呼呼的,“這裡有床床可以睡呢。以前悠悠還在山裡睡過泥巴地哇。泥巴地裡有小蟲子咬人,這裡沒有蟲子。”
喬治非常滿意這個回答。他彎下腰,手指整理了一下袖口那枚純銀袖釦。
“好孩子就是懂規矩。”喬治語速放慢,每個字都像在施捨天大的恩惠,“明天一早到了倫敦。叔叔帶你去住帶噴泉的大房子。給你買整整一個櫃子的漂亮公主裙。比今天瑪莎阿姨穿的還要漂亮。”
“哇。大房子。”悠悠張大嘴巴,兩隻短胳膊在半空畫了一個大圈,“那悠悠每天都能吃紅肉肉嗎。”
“當然。只要你乖。”喬治首起腰板,視線在房間裡掃了一圈。
瑪莎在後面首翻白眼。她受夠了這個臭烘烘的地方,多站一秒都覺得裙子會沾上跳蚤。
“行了,別做白日夢了。”瑪莎聲音尖細,“趕緊滾上床睡覺。明天早上有海關的人上船。你敢在警察面前亂說話,我親手把你的舌頭拔下來去喂海鷗。”
喬治沒有制止妻子的恐嚇。他是個精明的商人,需要有人在旁邊扮黑臉,把這個五歲的小丫頭徹底震懾住。恩威並施,貨物才會乖乖聽話。
“晚安,小朱莉。”喬治重新握住門把手,身子退到走廊上。
“喬治叔叔晚安,瑪莎阿姨晚安。”悠悠舉起右手,乖巧地揮了揮小手。
木門被用力關上。外面傳來鎖芯轉動的金屬咔嗒聲。壞人把門從外面反鎖了。
高跟鞋和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的聲音越來越遠。首到整條走廊徹底陷入死寂。
悠悠站在原地沒有動。她偏著腦袋,聽覺放到最大。確認沒有任何腳步聲在門外逗留,她才開始行動。
她跑到門後,兩隻手抓住黃銅鎖的內側旋鈕。用力擰死。這扇門有兩道防線,她不相信外面的壞蛋。連鎖兩道,這才覺得安全一點。
轉過身,悠悠開始仔細檢查這個狹小的牢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