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踩在水泥地面上的那一刻。
硬的。實的。不晃了。
悠悠往下看了最後一眼。灰藍色海面被碼頭的鐵樁子切成幾塊不規則的形狀。遠處，聖瑪麗號的白色輪廓縮成了一個火柴盒大小的白點。
艾琳娜阿姨。馬修叔叔。小茉姐姐。羅傑先生。
都在那個白點上面。
悠悠收回視線。
瑪莎從小艇裡爬上來。她的高跟鞋底打滑，膝蓋磕在臺階邊緣，絲襪刮出一道長口子。她疼得嘶了一聲，爬起來恨恨地瞪了那條臺階一眼。
兩個大皮箱被喬治一手一個提上來。他拎著箱子往碼頭深處走。
停車場只有三輛車。兩輛是鏽得快要散架的貨車。最裡面那輛是一臺黑色的福特轎車。車漆暗沉，保險槓上有一道撞凹的坑。雨刮器翹著一根，像折斷了翅膀的蒼蠅。
喬治把皮箱扔進後備廂。箱子撞在鐵皮上咣噹響。
一個戴灰色鴨舌帽的男人從駕駛座探出半顆腦袋。臉上鬍子拉碴，眼珠子渾濁。他看了喬治一眼，又看了看悠悠。
“多了個小的。”鴨舌帽嘟囔了一句。英語口音很重。
“幹好自己的事。”喬治拉開後座車門，把悠悠推上去。“開車。”
悠悠的屁股落在皮質座椅上。彈簧壞了，硬邦邦的。瑪莎從另一邊擠進來，渾身帶著潮氣和玫瑰香水混合的嗆鼻味道。
車子發動。引擎咳了兩聲，抖了三下，終於哆嗦著開出停車場。
窗外的景色往後退。碼頭的鐵樁子，油桶，壞掉的路燈。然後是一條碎石路。路兩邊是低矮的灌木叢，葉子被海風吹得往一個方向倒。
悠悠把臉貼在車窗玻璃上。玻璃冰涼，貼著她的顴骨。
碎石路走了十分鐘。路面變成了柏油路。兩邊出現了石頭砌的矮牆和零星的房子。
車子拐過一個彎。
悠悠的眼珠子定住了。
路的右側出現了一座白色的石頭莊園。高大的鐵藝圍欄被常青藤纏滿，只露出頂端呈箭頭狀的黑色鐵尖。圍欄裡面是修剪整齊的草坪。草坪中央，一座三層樓高的白石主樓沐浴在晨光裡。
樓前立著一座大噴泉。水柱從青銅雕塑的天使手中噴出來，在半空畫出弧線，落進白色大理石的圓形水池裡。水珠在陽光下碎成滿地的金粉。
悠悠從座椅上蹦起來。兩隻小手啪啪拍著車窗。
“哇！”她的嗓門拔到最高。“喬治叔叔好厲害！大房子！大噴泉！我們要住這裡嗎！”
她扭過頭看喬治。黑亮的大眼睛睜得又圓又大。兩顆小虎牙露在外面。臉上的興奮勁兒讓瑪莎臉色紅了紅。
喬治靠在座椅上。
他假咳了一聲。嘴唇動了動，什麼都沒說出來。
車子沒有減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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