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刨木聲和削竹聲中，一天天碾過。
徐御在福壽齋待滿一個月時，手掌的老繭已經硬得像層鐵皮。他學會了磨刀要聽聲兒——刀刃劃過磨刀石，聲音從粗糲到清亮，那就是磨好了；學會了劈柴要看紋——順著木紋下斧，省力又整齊；學會了削篾要憑手感——竹篾在指間一轉，厚薄粗細全在指尖那點勁道上。
這些手藝，是劉鐵一點一點教出來的。這漢子話不多，但教東西實在，不藏私。徐御學得也快，往往劉鐵示範一遍，他就能摸到門道。陳掌櫃偶爾出來巡視，看見徐御幹活，也不說什麼，只是眼神里的審視淡了些。
張二狗這一個月越發沉默。他不再像最初那樣處處刁難，也不再擺出師兄的架子。大多數時候，他埋頭幹活，偶爾抬頭看徐御一眼，眼神複雜——有嫉妒，有不甘，還有種認命般的頹喪。
徐御能感覺到張二狗的變化，但他沒心思理會。前世在職場摸爬滾打多年，他太清楚這種競爭——一個位置，兩個人爭，總有一個人要出局。感情用事？那太奢侈了。這世道，活著尚且艱難，哪有餘力顧及旁人。
他骨子裡還是那個徐御——冷靜，甚至有些冷漠。穿越而來融合了原主的記憶，確實讓他多了些對家人的牽掛，但那點多愁善感，早在這些天的磨礪中，被現實磨得所剩無幾。他現在想的，只是怎麼在這鋪子站穩腳跟，怎麼學到真本事，怎麼活下去，活得好。
這天晌午，日頭正毒。鋪子裡悶熱，刨花的木屑味混著漿糊的酸味，燻得人昏昏欲睡。
陳掌櫃從裡屋出來，手裡拿著本賬簿，臉上沒什麼表情。
“二狗，進來一下。”
張二狗正在削竹篾，聽到這話，手一抖，篾刀差點劃到手指。他抬起頭，臉色有些發白，嘴唇動了動，終究沒說出什麼，放下手裡的活兒，跟著陳掌櫃進了裡屋。
門關上了。
徐御繼續刨手裡的木板，動作沒停，但耳朵豎著。劉鐵在旁邊扎一匹紙馬的骨架，竹篾在他手裡翻飛，發出細碎的聲響。
裡屋隱隱傳來說話聲，聽不真切。過了約莫一炷香時間，門開了。
張二狗走了出來。他低著頭，肩膀有些垮，腳步虛浮，像是渾身的力氣都被抽乾了。他沒看徐御，也沒看劉鐵，徑直往後院走去。
劉鐵停了手裡的活兒，看了張二狗的背影一眼，又繼續扎骨架。他的表情沒什麼變化，像是早就料到會有這麼一天。
徐御心裡明白了幾分。算算日子，張二狗來滿三個月了。當初陳掌櫃說，試用三個月，能扎出站穩的紙馬就留下。這一個月來，他見過張二狗偷偷練習扎骨架，但扎出來的東西，總是歪歪扭扭，要麼頭重腳輕，要麼四肢不協調。陳掌櫃看過兩次，都沒說話，但那眼神已經說明了一切。
不行，就得走。這道理簡單，也殘酷。
徐御手裡的刨子繼續推著，木花一卷一卷地翻出來。他心裡沒什麼波瀾，甚至有點慶幸——少了一個競爭者，他留下的機會更大了。至於張二狗會怎麼樣，那不是他該操心的事。前世在職場上，他見過太多人來人往，心早就硬了。
後院傳來收拾東西的聲音，窸窸窣窣的。不多時，張二狗揹著個小包袱出來了。那包袱癟癟的，跟他來時沒什麼兩樣。
他走到鋪子中間，停下腳步，轉過身，對著裡屋的方向鞠了一躬。
“陳掌櫃，這些日子，多謝您照應。”
聲音有些啞，但還算平穩。
裡屋沒動靜。
張二狗直起身，又朝劉鐵和徐御這邊拱了拱手。
“劉師兄，徐……徐師弟，這些日子，叨擾了。”
劉鐵點了點頭，沒說話。
徐御也放下刨子，回了一禮：“張師兄，一路順風。”
這話說得客氣，但也只是客氣。沒什麼情分，也沒什麼歉意。徐御心裡清楚，今天走的是張二狗，如果自己學藝不精，三個月後走的就會是自己。這鋪子，這世道，就是個大篩子，篩掉不行的，留下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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