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捱過七八日，徐御的骨頭縫裡總算攢回了些熱氣。
十五歲的身板到底經得起折騰，加上徐二孃這幾日變著法子從牙縫裡省——今兒往野菜糊糊裡多抓半把糙米，明兒煮個雞蛋什麼的，這後生的臉色從死人樣的蠟黃，慢慢轉回莊稼人慣有的黑紅。走路不飄了，能幫著家裡幹些輕省活。
徐御沒閒著。
白日里幫家裡做活，耳朵卻豎著，從爹孃。大哥嘴裡摳字眼，從村裡老人閒嘮時撿零碎，從那些在縣裡討生活的人帶回的訊息裡拼湊——像撿麥穗的老農，一根一根攢起來，試著看清這世道的全貌。
大幹王朝。
聽到這名字時，徐御心頭打了個突。前世翻閒書小說時，見過這朝代名號，多是亂世將起的徵兆。可眼下這大幹，是不是書中那些個，他拿不準。
徐家莊八十多戶，在十里八鄉算個大村子。人多嘴雜，那些在縣裡扛活的人隔三差五回來，總帶回些外頭的風聲。
“糧價又漲了，糙米十五文一升。”
在糧鋪當搬運工的徐老四回來時說，說完搖頭。
“再這麼漲，開春怕是要餓死人。”
“東街劉老爺家又鬧祟，請青雲觀的道士，花了二十兩雪花銀才壓下去。”
在酒樓跑堂的徐三哥壓著嗓子說，眼珠子左右瞟，生怕被什麼聽了去。
“北邊鬧流民，死了好多人。縣太爺下令加固城牆，日夜巡防。”
在縣衙當雜役的徐順子說得更邪乎。
但這些，都比不上徐御從徐太公那兒聽來的讓人脊背發涼。
徐太公七十有三，村裡最年長的，見過的事多。他坐在大榕樹下，搖著破蒲扇，對圍坐的孩童後生講古。
“大幹立國四百二十六年嘍。”
老人眯著昏花的老眼，聲音沙得像砂紙磨木頭。
“太祖爺那會兒，天下太平，風調雨順。可朝廷跟人一樣，老了就不中用了。”
“四百多年，多大的家業也得敗光。如今這世道，稅越來越重，官越來越貪，兵越來越橫。咱們這些小民，能喘口氣就不易了。”
徐御默默聽著。四百多年的王朝，積弊叢生，這道理他懂。前世史書上寫得明明白白，任憑什麼朝代到了這歲數，都是風雨飄搖。
但最要命的還不是這個。
是那些“東西”。
“早些年還好些。”
徐太公繼續說。
“我年輕那會兒，也撞見過不乾淨的東西，但少。山裡有山神土地鎮著，水裡有河伯水神管著，城裡有城隍爺坐堂。朝廷還有個衙門……叫靖安司，裡頭養著一幫能人異士，專對付這些邪祟。那會兒日子還算太平。”
老人頓了頓，渾濁的眼珠裡閃過一絲懼色。
“可幾十年前，出了場大變故。天象反常，黑月懸空，整整三天三夜。自那以後，天地就變了。那些東西越來越多，越來越兇。山神土地不靈了，城隍爺也鎮不住了。鎮邪司人手不夠，顧得了東顧不了西。咱們這些鄉下地方，就只能自求多福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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