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剛亮,徐御就醒了。
客棧的木板床硬得像石板,被褥薄得能透風。他一夜沒睡踏實,夢裡全是晃動的白燈籠和紙人空洞的眼睛。
大牛倒是睡得沉,鼾聲時起時伏。徐御輕手輕腳地爬起來,推開窗。晨霧還沒散盡,街上已有零星的行人。縣城還沒完全醒來,空氣裡飄著昨夜的露水氣和遠處傳來的炊餅香味。
“起了?”
大牛迷迷糊糊地睜開眼,揉了揉眼眶。
“嗯,該準備了。”
徐御從包袱裡拿出那件補丁最少的灰布褂子——娘特意給他留的,說是見人得有個樣子。褂子洗得發白,袖口磨得起了毛邊,但好歹沒有明顯的破洞。
大牛也起身收拾。兄弟倆就著涼水吃了昨晚剩的烤紅薯,又仔細檢查了錢袋——那五兩七錢銀子,昨夜大牛分成了三份,一份藏在貼身內襯裡,一份縫在褲腰暗袋,還有幾個銅板放在外衣口袋,以備不時之需。
“二子,”大牛忽然開口,聲音有些猶豫,“你昨兒跟陳掌櫃說,你叫徐御……這名兒啥時候改的?”
徐御手上動作一頓。是了,原主一直叫徐二,家裡人都這麼叫。昨兒他情急之下用了前世的名字,這會兒得圓回來。
“哥,我想著,既然進城學藝,就得有個正經名字。”徐御一邊收拾包袱一邊說,“徐二這名字太隨意了,以後要是真學了本事,走出去也不像樣。我琢磨了一夜,取了‘御’字,聽著像個正經人名。”
大牛撓撓頭:“御……啥意思?”
“就是……駕馭。掌控的意思。”徐御解釋道,“我想著,學了本事,以後就能掌控自己的命,不讓別人拿捏。”
大牛似懂非懂地點點頭:“聽著是比徐二氣派。那回去跟爹孃說,他們能同意不?”
“能。”徐御肯定地說,“爹昨兒不是說了麼,讓我機靈點。改個名,也是機靈的一種。”
大牛想了想,覺得有理:“行,那以後在外頭我就叫你徐御。不過在家,還是叫二子順口。”
“都行。”徐御鬆了口氣。這關算是過了。
“走吧。”
時辰還早,街道上人不多。兄弟倆踩著露水往城西走,越走越冷清。快到棺材鋪那條街時,連行人都稀少了。
福壽齋的門前依然掛著那兩個白燈籠,在晨風中微微搖晃。鋪門緊閉,門板上貼著褪了色的門神畫像,其中一個的臉被雨水泡得模糊不清,只剩下一隻眼睛空洞地望著外面。
“來得是不是早了?”
大牛有些猶豫。
“等等吧。”
徐御在對面街角的石階上坐下。晨霧漸漸散去,陽光從東邊爬上來,給青灰色的屋簷鍍上一層淡金色。可這光亮照不進棺材鋪那條街,那裡依舊籠罩著一層說不清的陰翳。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鋪門“吱呀”一聲開了。
一個五十來歲。穿著靛藍色長衫的瘦高老頭走了出來,正是陳掌櫃。他站在門口,眯著眼看了看天色,又朝徐御這邊瞥了一眼,沒說話,轉身從屋簷下取下一個白燈籠,慢條斯理地換上一根新蠟燭。
這時,鋪子裡又走出兩個人。
走在前面的是個二十出頭的青年,個子不高,但很壯實。他穿著深灰色的短褂,袖口挽到胳膊肘,露出粗壯的小臂。臉是方的,顴骨很高,嘴唇抿成一條直線,眼神里透著一種沉穩。這是劉鐵,棺材鋪的二徒弟,跟了陳掌櫃三年多了。聽說陳掌櫃以前還收過幾個徒弟,有的出師了,有的沒熬住走了,如今鋪子裡就剩下劉鐵一個正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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