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刨花與竹屑間，一頁頁翻過。
徐御在福壽齋待到第三個月頭上時，整個人已脫了層殼。手掌的老繭厚實如牛皮，指節粗大了些，胳膊上也有了腱子肉——日日劈柴。刨木。搬料，力氣是實實在在練出來的。
紙紮的手藝也見長。從最初歪歪扭扭的凳子，到能扎出穩當的桌子。椅子，再到半月前，他獨立扎出了第一匹紙馬骨架。那馬立在鋪子角落裡，四肢勻稱，頭頸比例合適，劉鐵看過，只說了一句“能站住”，便算是認可了。
期間大哥徐大牛來過一趟，是兩個月前的事。背了一小袋糙米，說是娘讓捎來的。兄弟倆在後院說了會兒話，大牛說家裡都好，爹孃身子硬朗，小丫還是那麼瘦，但精神頭足。又說秋收過了，租子交上去，家裡剩的糧食勉強能吃到開春。
“爹讓你好好學，別惦記家裡。”大牛搓著粗糙的手掌，眼神里有羨慕，也有擔憂，“這行當……你真能行？”
“能行。”徐御答得乾脆。他沒說鋪子裡的艱難，沒說手上磨出的血泡，沒說張二狗被攆走時那灰敗的臉色。有些事，自己擔著就好。
大牛走時，徐御把陳掌櫃給的頭一個月“補貼”——二十個銅錢，塞給了大哥。
“給娘扯塊布，做件衣裳。給小丫買點零嘴。”
大牛推辭不過，收下了，眼圈有些紅。
三個月期滿這天，是個陰天。鉛灰色的雲低低壓著，空氣裡一股子雨腥味。
徐御照常起了個大早，劈柴，挑水，打掃鋪子。這些雜活如今做起來已經順手，不費什麼力氣。收拾妥當，他坐在工位前，開始削竹篾——今日要扎一座紙橋的骨架，圖樣他看了好幾晚，心裡有數。
劉鐵也在幹活，兩人各忙各的，鋪子裡只有竹篾削切的沙沙聲。
辰時末，陳掌櫃從裡屋出來了。他今日穿了件深青色長衫，頭髮梳得整齊，手裡拿著一本泛黃的書冊。
“徐御。”
陳掌櫃的聲音不高，但在安靜的鋪子裡格外清晰。
徐御放下手裡的篾刀，站起身：“掌櫃。”
“過來。”
徐御跟著陳掌櫃進了裡屋。這屋子他之前只進過一兩回，都是送東西，沒敢細看。今日仔細一打量，屋子不大，陳設簡單——一張木桌，兩把椅子，一個書架，一個櫃子。但處處透著股說不清的“規矩”。
桌上擺著文房四寶，筆架上掛著幾支大小不一的毛筆。書架上多是舊書，有的書脊已經破損，露出裡面發黃的紙張。最顯眼的是牆上掛著一幅畫——不是山水花鳥，而是一幅奇怪的符文圖，硃砂畫就，線條扭曲如蛇。
陳掌櫃在桌後坐下，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坐。”
徐御坐下，腰背挺直。他能感覺到，今日不同往日。
陳掌櫃翻開手裡那本書冊，看了幾眼，又合上，抬眼打量徐御。
“三個月了。”
“是。”
“紙馬紮得如何？”
“能站住，但活氣不足。”徐御老實回答，“頭頸的弧度，腿部的力道，還差些火候。”
陳掌櫃點點頭，對這個回答似乎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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