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剛矇矇亮，徐御就醒了。他輕手輕腳起身，推開窗，一股溼冷的空氣湧進來，夾雜著泥土和朽木的味道。後院井沿溼漉漉的，幾片落葉黏在青石板上。
鋪子裡靜悄悄的，劉鐵還在睡，陳掌櫃的房門緊閉。徐御簡單洗漱，開始每日的活計——劈柴。挑水。打掃鋪子。這些雜活他早已做熟，手腳麻利，不到半個時辰就收拾妥當。
辰時初，陳掌櫃的房門開了。老頭披著件舊棉袍，頭髮有些蓬亂，眼袋浮腫，像是沒睡好。他看了眼收拾乾淨的鋪子，沒說什麼，徑直去了後院灶房。
徐御跟了過去。
灶房裡堆著不少東西——牆角幾個麻袋，裝著米麵雜糧；架子上瓶瓶罐罐，是各種藥材；灶臺邊還有幾口陶甕，蓋著木板，不知裝著什麼。
“今日教你熬漿糊。”陳掌櫃的聲音帶著晨起的沙啞，“紙紮的根基，三分在扎，七分在糊。糊不好，紙活立不住，風吹雨打就散了。”
他揭開一口陶甕的蓋子，裡面是半甕白色粉末。
“這是糯米粉，要選當年的新糯米，曬乾，磨粉，過細篩。雜質不能有，半點不行。”
又指指另一個罐子：“這是桃膠。秋後採的老桃樹膠，泡發三日，去雜質，文火熬化。”
最後從架子上取下一個小布袋，解開，裡面是些褐色的樹皮狀東西。
“這是榆樹皮，碾成粉，增黏性。比例是糯米七，桃膠二，榆皮一。水要用井水，不能是河水，河水濁，漿糊不清。”
徐御仔細聽著，心裡默記。這些材料，這些比例，看似簡單，但差一點，成品可能就天差地別。
陳掌櫃生了火，架上鍋，倒水。等水開的工夫，他取了三個碗，分別量出糯米粉。桃膠液。榆皮粉。
“火候是關鍵。”他用木勺攪著鍋裡的水，“水開即下料，下早了黏性不足，下晚了糊底。下料順序也有講究——先下糯米粉，攪勻；再下桃膠液，慢攪；最後下榆皮粉，快攪。”
水開了，咕嘟咕嘟冒泡。陳掌櫃依次下料，動作不緊不慢，木勺在鍋裡畫著圈，漿糊漸漸稠起來，從白色轉為半透明的膠狀，冒著熱氣，散發出一種奇特的甜香味。
“攪到拉絲不斷，即成。”陳掌櫃舀起一勺，舉高，漿糊拉出長長的絲線，晶瑩剔透，在晨光裡泛著光，“看到沒？這樣的漿糊，黏性強，幹後透明，不顯縫。”
徐御點頭。他前世也用過膠水漿糊，但跟眼前這一鍋比起來，那些都是兒戲。
“你來試一鍋。”陳掌櫃讓開位置。
徐御接過木勺，深吸一口氣。按著陳掌櫃的步驟，量料，燒水，下料。第一鍋，火大了，漿糊有點焦味。第二鍋，榆皮粉下早了，結了小疙瘩。第三鍋，勉強成型，但拉絲不夠長。
陳掌櫃在一旁看著，不指點，也不催促，只在徐御明顯出錯時，才開口說一句：“火大了”。“攪慢了”。“水少了”。
到第四鍋，徐御終於熬出了一鍋合格的漿糊。拉絲不斷，色澤透亮，甜香撲鼻。
“能用了。”陳掌櫃只說了三個字，但徐御聽出了認可。
“這漿糊，不只黏紙。”陳掌櫃又說，“若是摻入硃砂。雄黃，可做鎮邪漿；摻入雞血。黑狗血，可做封陰漿。但那些，你現在還學不了。先把這最基礎的熬好，熬到閉著眼都能熬對，再談其他。”
“弟子明白。”
早飯後，徐御繼續練習刻紋。他坐在工位前，攤開那本冊子，對著第一式“天馬紋”，一筆一劃地在竹篾上刻。
劉鐵在對面扎一具紙人骨架。他的手法嫻熟，竹篾在他手裡彷彿活了過來，彎曲，交叉，固定，一具人形骨架漸漸成形。
徐御偷偷觀察。劉鐵刻紋時，手腕極穩，刀鋒過處，紋路深淺一致，流暢自然。那紋路他認得，是“侍者紋”，用在紙人關節處，能讓紙人動作更自然。
“師兄，這紋路刻到關節處，力道怎麼把握？”徐御忍不住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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