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三，小年，天色陰得厲害。
福壽齋裡，徐御正給一匹紙馬糊最後一條腿。漿糊是新熬的，黏性正好，刷子在紙上抹過，發出細微的滋滋聲。這半年下來，他的手穩多了，糊出來的紙馬平整服帖，不見半點皺褶。
劉鐵在對面扎紙轎骨架，竹篾在他手裡彎折成流暢的弧線。鋪子裡很靜，只有竹篾摩擦的沙沙聲，和偶爾炭盆裡火星爆開的噼啪聲。
門簾忽然被掀開，冷風灌進來，帶著雪沫子。一個穿著綢緞棉袍的中年人衝進來，帽子上落著雪，臉凍得通紅，眼神里滿是慌亂。
“陳掌櫃！陳掌櫃在嗎？！”
聲音急得發顫。
劉鐵放下手裡的活，站起身：“掌櫃在裡屋。您稍等。”
他轉身要去叫，裡屋的門卻先開了。陳掌櫃披著件半舊的棉袍出來，手裡端著個銅手爐，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淡淡看了來人一眼。
“李管家，慌什麼。”
原來認識。徐御手下沒停，耳朵卻豎了起來。
李管家像是抓住救命稻草，幾步搶到陳掌櫃跟前，作揖都快鞠到地上去了：“陳掌櫃，您可得救救我家老爺！三日前突然病倒，請了郎中，吃了藥，不見好，反而越發重了！昨兒夜裡開始說胡話，嘴裡唸叨些……不乾淨的東西！”
陳掌櫃把手爐換了隻手，語氣依舊平淡：“什麼不乾淨的東西？”
李管家左右看看，壓低聲音，那聲音裡帶著哭腔：“老爺一直喊‘別過來’‘別纏我’，還說什麼‘紅衣服’‘長頭髮’……請來的郎中說，脈象亂得不像話，怕是……怕是衝撞了東西！”
陳掌櫃沉默了片刻，銅手爐在他手裡轉了個圈。
“紅衣服，長頭髮……”他低聲重複，抬眼看向李管家，“最近府上，可有什麼人過世？特別是……女子。”
李管家臉色一白，眼神躲閃，嘴唇哆嗦了幾下，沒說出話來。
陳掌櫃也不催，就那麼看著他。鋪子裡靜得嚇人，只有炭火偶爾爆開的輕響。
“是……是有一個。”李管家最終扛不住那目光，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上月……老爺納了一房……是城西王家的姑娘。那姑娘性子烈，進門沒幾天就……就自己想不開……”
“死了？”陳掌櫃問得直接。
李管家艱難點頭：“我們……我們給了王家銀子，讓他們別聲張。那姑娘……草草埋了。”
陳掌櫃臉上的皺紋似乎深了些，他把手爐遞給旁邊的徐御，徐御連忙接過。
“劉鐵，你看鋪子。”陳掌櫃轉身往裡屋走，“徐御，收拾東西，跟我走一趟。”
徐御心裡猛地一跳。來了！他等了半年，終於要親眼見見這世界的另一面了。壓下心頭翻湧的緊張和一絲難以抑制的興奮，他應了聲：“是，掌櫃！”
李管家在外面急得搓手，陳掌櫃卻是不慌不忙。徐御跟著進了裡屋，看陳掌櫃開啟一個老舊的紅木箱子。箱子裡的東西不多，但每一樣都透著股不同尋常的氣息。
一把尺餘長的短劍，劍鞘烏黑，沒有紋飾；一面邊緣刻著八卦的銅鏡，鏡面模糊，照不清人臉；一個巴掌大的羅盤，指標是暗紅色的，不知什麼材質；幾卷用油布仔細包好的黃紙；幾個顏色各異的小瓷瓶；還有那支徐御只遠遠見過。從未碰過的點靈筆，此刻筆尖的暗紅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格外刺眼。
陳掌櫃把東西一件件放進一個深藍色的褡褳裡，動作沉穩，每放一件，都停頓一下，彷彿在確認。最後，他拿起那支點靈筆，看向徐御。
“怕嗎？”
徐御喉結動了動，老實說：“有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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