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連忙從褡褳裡找出需要的物品:一沓裁剪好的黃紙,九根白色的蠟燭,一束線香,一個小香爐,還有硃砂。雄黃粉。一小袋糯米,以及最重要的——一疊徐御自己畫的“往生錢”和“路引”符紙。這些都是平時練習的功課,沒想到今日真用上了。
在陳掌櫃的示意下,他將屋子中央的圓桌清理出來,鋪上帶來的黃色法布。按照掌櫃之前提點過的方位,將香爐置於正中,三根線香插入爐中。九根白蠟燭分成三組,按三才方位擺在香爐前。硃砂。雄黃粉。糯米分別用瓷碗盛好,放在桌案一側。往生錢和路引符紙整齊疊放在另一邊。
陳掌櫃則從自己隨身的布袋裡,取出一個只有巴掌大小。卻雕刻得極其精細的柏木小棺材,又拿出一隻用紅布蒙著的陶碗。
“大紅公雞,三年以上,陽氣足,血能引路,也能辟邪。”陳掌櫃對徐御解釋了一句,然後看向李管家。
李管家連滾爬爬出去,不多時,親自抱著一隻精神抖擻。羽毛鮮豔的大紅公雞進來。
陳掌櫃接過公雞,左手掐住雞冠,右手食指在雞喉處一抹。公雞甚至沒來得及叫一聲,一縷殷紅的血線便準確滴入那個陶碗中。雞血在碗底積了淺淺一層,泛著暗紅的光澤。
陳掌櫃將不再動彈的公雞交給李管家,自己則拿起徐御準備好的毛筆,蘸了雞血混合硃砂的液體,開始在那柏木小棺材上繪製符文。這一次的符文又有所不同,更顯古樸沉重,帶著一種安撫和引導的意味。
“天地自然,穢氣分散。洞中玄虛,晃朗太元……”陳掌櫃一邊畫,一邊低聲誦唸著徐御聽不懂的咒文。他的聲音不高,卻彷彿帶著某種奇特的力量,讓屋內翻湧的陰冷氣息都稍稍凝滯。
隨著咒文進行,陳掌櫃將小棺材置於香爐之後,又將往生錢和路引符在棺材前焚化。青煙嫋嫋升起,卻不散開,反而盤旋著,似乎在尋找什麼。
他將摻了雄黃的糯米,撒在小棺材周圍,形成一個圓圈。最後,拿起那碗雞血,用手指蘸了,在棺材蓋上畫了一個複雜的符號。
“靈寶符命,普告九天。幹羅答那,洞罡太玄……皈依大道,元亨利貞。敕!”
最後一個“敕”字出口,陳掌櫃並指如劍,隔空點向床上李老爺的眉心。
嗡——
徐御似乎聽到一聲極輕微的震鳴。貼在李老爺額頭的那張“破穢符”無火自燃,瞬間燒成灰燼。與此同時,那柏木小棺材微微震動了一下,蓋子上用雞血繪製的符號亮起一瞬微不可查的紅光,隨即隱沒。
屋內的溫度,開始以肉眼可感的速度回升。那無處不在的陰冷感和令人窒息的怨氣,如同潮水般退去。桌上原本搖曳不定的幽綠色燭火,也恢復了正常的昏黃。
床上的李老爺發出一聲長長的。像是淤堵了許久的喘息,緊繃的身體驟然鬆弛,頭一歪,陷入了深沉的昏睡,臉色雖然依舊難看,但那股死灰之氣卻消散了不少。
陳掌櫃長長吐出一口濁氣,顯然方才一番施為消耗不小。他示意徐御收拾法壇上的東西,自己走到門口,對焦急萬分的李夫人和李管家說道:
“怨氣暫且安撫,魂靈也已引入‘渡器’。”他指了指桌上那個小柏木棺材,“但此事並未了結。李老爺強納逼死人命,草菅埋葬,因果太重。”
李夫人臉色又是一白。
“將此棺槨,連同這些符紙灰燼,”陳掌櫃指了指燒剩的紙灰,“擇日請道士或和尚,做一場像樣的法事,好生下葬。另需為那枉死女子立碑,供奉香火,誠心懺悔。至少三年,不可間斷。”
他看著李夫人,眼神銳利如刀:“若能做到,三年後怨氣或可消散,李老爺尚有生機。若不能,或中途再行不義……屆時魂飛魄散,無人能救。”
李夫人和李管家早已嚇得魂不附體,哪敢不應,連連磕頭保證一定照辦。
回去的馬車上,天色已近黃昏,雪停了,但寒意更甚。
陳掌櫃閉著眼,靠在車廂壁上,徐御坐在對面,懷裡抱著收拾好的褡褳,心情久久不能平靜。今日所見所聞,衝擊力實在太大。那女鬼淒厲的聲音,紙人詭異的顫動,燭火變綠的瞬間,還有掌櫃那神乎其技的手段……都深深烙印在他腦海裡。
“怕了?”陳掌櫃忽然開口,眼睛依舊閉著。
徐御老實點頭:“有點。但……更多是覺得,該怕的,或許是李老爺那樣的人。”他想起了那女子怨毒的聲音,想起了李夫人承認的罪行。
陳掌櫃睜開眼,看了他一下,那目光裡似乎多了點什麼。“你能想到這一層,不算蠢。咱們這行,見多了善惡到頭。但記住,我們的本分是處理‘東西’,不是判官。該收的錢收,該做的事做,不該問的別問,不該管的別管。分寸,比本事更重要。”
“弟子謹記。”徐御鄭重應道。他明白掌櫃的意思,這行水深,牽扯因果,明哲保身才是長久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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