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剛過，萬籟俱寂。連城牆根下蜷縮的流民都陷入了不安的沉睡，只有更夫孤零零的梆子聲在空曠的街道上回蕩，帶著一絲滲人的悠長。
福壽齋後院的小門無聲無息地開了一條縫，陳惠安側身閃出，反手將門帶好。他依舊穿著那身藏青勁裝灰披風，揹負著那個略顯鼓脹的舊褡褳，整個人彷彿融入了濃稠的夜色，氣息收斂得近乎於無。
他沒有走前門大街，而是貼著牆根陰影，腳步輕捷如狸貓，七拐八繞，很快來到了縣城西北角一段僻靜的城牆下。這裡年久失修，牆磚斑駁，荒草叢生，平日罕有人至。
一個高大健碩的身影早已等在那裡，正是王濤。他換了一身更利於夜間行動的黑色勁裝，外罩一件半舊的皮甲，腰間挎著的厚背朴刀用布條仔細纏裹了刀鞘，收斂了所有反光。
他站在那裡，氣息沉穩如山，肌肉放鬆卻蘊含著隨時可以爆發的力量，目光在黑暗中掃視，銳利如鷹。聽到輕微的腳步聲，他立刻轉頭，精準地捕捉到從陰影中走出的陳惠安，臉上那道疤在微弱的星光下顯得更深了些。
“師兄，分毫不差。”王濤低聲道，聲音平穩，帶著兵家武者特有的那種金石質感。
他上下打量了一眼陳惠安，目光尤其在陳惠安看似平常。實則與周遭陰影完美契合的步伐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閃過一絲瞭然和慎重。“師兄這‘陰行’的身法，看來已得‘影隨’之妙，斂息功夫更是了得。若非事先知道，怕是走到近前也難以察覺。”
陳惠安不置可否，目光掃過王濤雄壯如山的身軀，感受著對方體內那奔騰如大江。凝練如鋼絲的磅礴氣血之力，以及那份久經殺伐沉澱下來的。幾乎化為本能的警惕與悍勇。
他淡淡道：“師弟這身筋骨氣血，怕是已到‘虎豹雷音，筋肉齊鳴’的境地，只差一步便能窺見‘練髒’門徑了吧？師傅當年讓你走兵家殺伐之路，倒也沒選錯。”
王濤咧嘴一笑，那道疤隨之扭動，非但不顯猙獰，反而添了幾分豪邁與滄桑：“不錯，前年於北疆一場血戰，僥倖突破，如今正在易筋境穩固。至於練髒……嘿，兵家煉體，易學難精，更難過關。練髒一境，需引動內腑生機，調和五行，兇險異常，百不存一。我輩武人，能到易筋已是僥倖，練髒……看機緣吧。”
他語氣坦然，並無沮喪，顯然早已接受兵家道途的艱難。
他話鋒一轉，指了指旁邊拴著的兩匹高頭大馬。那馬骨骼粗大，筋肉線條分明，毛色油亮，即使在黑暗中也能看出是百戰精銳才能配備的上等戰馬，此刻正安靜地站著，顯示出極佳的馴服性。
“從北邊潰兵手裡‘勻’來的，真正的河西軍馬，腳力。耐力俱是上佳，性子也馴熟了。此去青州，路途不近，有它們代步，能省不少腳力。”王濤解釋道，語氣平淡，彷彿只是隨手取了兩件工具。
陳惠安點點頭，沒說什麼。亂世之中，物資流通本就不問來路，何況是戰馬。
他走到其中一匹格外神駿。通體烏黑。四蹄雪白的駿馬旁，那馬似乎察覺到陳惠安身上那股迥異於常人的。內斂而陰潤的氣息，不安地打了個響鼻，卻被王濤一個眼神掃過，立刻安靜下來，顯示出對王濤的絕對服從。
“上馬吧，師兄。事不宜遲，我們需……”王濤話未說完，卻見陳惠安擺了擺手。
“不急。”陳惠安說著，解下褡褳，從裡面取出一個用深色油布包裹的長條物件，小心開啟。裡面赫然是一匹摺疊起來的。僅有尺許長的黑色紙馬！
紙質細膩如生絹，漆黑如墨，唯有鬃毛。四蹄和尾尖用極細的銀粉勾勒出流線型的光澤，在夜色中流轉著微不可查的幽光。紙馬雖小，但形態矯健，昂首欲嘶，一股靈動中透著森然的氣息撲面而來。
看到這紙馬，王濤眼神驟然一凝，臉上的輕鬆隨意瞬間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審視。驚歎與濃濃忌憚的神色。他沒有像沒見過世面的人那樣大驚小怪，反而微微眯起眼，目光如電，仔細掃過紙馬的每一寸細節，彷彿在鑑賞一件絕世兇器。
“好一匹‘靈駒’！”王濤沉聲道，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讚歎與凝重，“這紙質……是百年以上‘陰魂木’樹心混合了黑蛟褪下的舊皮，又用‘地肺陰火’反覆煅燒。捶打而成？這銀紋……嘶，竟是用‘月華精金’的粉末勾勒，蘊含破邪銳金之氣！師兄，你這手筆，當真驚人！”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那兩點尚未點亮的馬眼位置，繼續道：“附靈之物，恐怕也非比尋常。觀其氣息沉凝兇戾，隱帶風雷之相與戰場兵戈煞氣……莫不是融了某種異獸‘駁馬’的殘魂，又摻入了戰死兇將的執念煞氣？此等‘靈駒’，已非凡物，近乎‘法器’之流！不僅可日行千里，踏陰風，避水火，尋常妖邪鬼物更是近身不得，用之衝鋒陷陣，亦能震懾敵膽，亂其軍心！”
王濤如數家珍，一一道破這紙馬的材質。手法與附靈根腳，顯示出其廣博的見識和對左道煉器之法的深刻理解。他看向陳惠安的目光，也更多了幾分真正的重視與凝重。這位看似沉寂二十年的師兄，不聲不響間，竟已有了這般煉器造詣和身家！
陳惠安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恢復平淡。他這小師弟，果然不是池中之物，不僅兵家煉體有成，見識眼光也遠超尋常修士。他點點頭，算是默認了王濤的判斷。
“師弟好眼力。不過是些閒暇時琢磨的小玩意兒，代步而已，當不得‘法器’之稱。”陳惠安語氣依舊平淡，但是眼中的自傲之色溢於言表，但手中動作也不停。
他左手託著紙馬，右手掐了個繁複的訣印，丹田內那口精純凝練。已隱隱纏繞絲絲陰寒煞氣的法力緩緩湧動，一縷凝練如實質的墨色氣流自指尖透出，迅疾無比地沒入紙馬眉心。
“靈樞開，陰脈通，法相顯形——疾！”
隨著一聲低沉的敕令，那巴掌大的黑色紙馬猛地一顫，彷彿從沉睡中甦醒。它無聲地舒展開來，軀體迅速膨脹。變大，紙質的表面泛起金屬與皮革交織般的冷硬光澤，銀粉紋路化為流動的。細碎的電弧在皮毛下竄動。馬頭昂起，兩點深邃如寒潭。卻又帶著懾人鋒芒的幽光驟然在眼眶亮起！
眨眼間，一匹神駿非凡。通體烏黑如緞。四蹄纏繞淡淡銀白電芒。高達近丈的“神駒”便出現在陳惠安身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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