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色微明。
徐御像往常一樣，寅時末便自然醒來。他輕手輕腳地起身，披上外衣，準備去後院井邊打水洗漱，然後開始一天的晨練。
經過陳掌櫃緊閉的房門時，他下意識地停頓了一下。屋裡靜悄悄的，沒有絲毫聲息。徐御猶豫了片刻，沒有去敲門。掌櫃說了子時走，此刻想必早已離去。
他默默走到井邊，打上冰涼的井水，撲在臉上，清晨的寒意讓他精神一振。他開始面對東方，緩緩運轉呼吸法，調整氣息。一切都和往常一樣，但又似乎哪裡不一樣了。
這間院子，這座鋪子，彷彿一夜之間少了某種無形的。卻一直存在的靠山沒了，讓人心裡有些空落落的，又隱隱有些……難以言喻的輕飄感。
練完功，天色已亮。劉鐵也起來了，兩人對視一眼，都沒說話，默默開始生火做飯。粥在鍋裡咕嘟著，蒸汽氤氳。徐御猶豫了一下，還是走到陳掌櫃房門前，輕輕敲了敲。
“掌櫃？起身了嗎？”
無人應答。
他又敲了敲，略提高聲音：“掌櫃？”
依舊是一片寂靜。
徐御輕輕推了推門，門沒鎖，應手而開。屋內陳設依舊，但那張舊木床上被褥疊得整齊，桌上茶具冰涼，那柄常放在桌角的銅手爐也不見了。房間裡瀰漫著一股人去屋空的清冷氣息，只有空氣中殘留的。極淡的檀香和硃砂味，證明著不久前主人的存在。
陳掌櫃走了。真的走了。無聲無息，甚至沒有驚動隔壁的他們。
徐御站在空蕩蕩的屋裡，發了會兒呆。昨晚接過那紅衣紙人和烏影馬時的沉甸甸的責任感，此刻混合著一絲茫然和隱約的忐忑，浮上心頭。從今天起，這福壽齋，就真的要靠他和劉鐵兩人撐起來了。
“師弟，”劉鐵不知何時也來到了門口，看著空屋，悶悶地叫了一聲，“掌櫃……走了。”
“嗯，走了。”徐御深吸一口氣，轉身面對劉鐵，努力讓自己的聲音顯得平靜而堅定，“劉師兄，從今天起，這鋪子，就得靠咱倆了。掌櫃交代的話，咱們都記著。”
劉鐵重重地點了點頭，黝黑的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神卻很認真：“我知道。手藝活，我看顧。外面的事，你拿主意。我都聽你的。”
徐御心裡一暖，又感到壓力更大。他點點頭：“咱們先吃飯，然後開門。一切……照舊。”
早飯在沉默中吃完。收拾停當，徐御深吸一口氣，走到鋪子前堂，一塊塊卸下厚重的門板。晨光與微冷的空氣一同湧入，照亮了堂屋內那些靜默的紙人紙馬和棺木。
鋪子外，街道剛剛甦醒。零星的行人，挑著擔子的小販，偶爾有流民蜷縮在角落裡張望。世界依舊按照它既有的。混亂的軌跡運轉著，並不會因為一間小小棺材鋪換了主人而有任何改變。
徐御站在門口，看著熟悉的街道，心中那點忐忑漸漸被一種奇異的平靜取代。
怕什麼？他想。只要不是有人上門來請他們去除妖驅邪。處理那些要命的“髒東西”，這鋪子裡的尋常活計——扎紙人。糊紙馬。做棺材。賣香燭紙錢——他和劉鐵哪個不會？哪個不熟？
那些需要高深法力。特定材料才能製作的精品符咒。特殊紙紮。乃至那紅衣烏影之類的靈物，他們又不會拿出來賣。畢竟，他們開的是棺材鋪，白事店，又不是道觀。法器閣。
這麼一想，徐御心裡安定了不少，甚至隱隱生出一絲竊喜。誰能想到呢？去年這個時候，他還是徐家莊一個差點淹死。對未來茫然無措。只擔心明天會不會餓死或者撞邪的農家小子徐二。
如今，他卻成了這縣城裡一家頗有口碑的棺材鋪的實際掌櫃！雖然這“掌櫃”名頭暫時不能對外宣稱，但他確確實實開始掌管一方店面，手下還有個師兄聽用，懷裡揣著能震懾通幽境鬼物的靈物，腦子裡記著左道修行法門。
這變化，當真如夢似幻。若非丹田那團溫熱真實不虛的氣息時刻流轉，懷裡那冰涼的《養氣通幽錄》和幾樣靈物觸手可及，他幾乎要以為這大半年只是一場離奇的夢。
不過，竊喜歸竊喜，徐御腦子還算清醒。掌櫃臨走前交代得明白，對外，還是要以劉鐵為主。畢竟，俗話說得好，“嘴上沒毛，辦事不牢”。
他徐御滿打滿算，過了年也才十六歲，雖說這半年竄了個子，練了呼吸法，身形挺拔了許多，如今站直了怕有近八尺，肩膀也寬厚了些，褪去了不少少年的單薄，看起來像個二十歲左右的精壯小夥。但臉上終究還帶著些許未脫的稚氣，目光也還不夠“滄桑”。
反觀劉鐵師兄，雖然實際年齡也就二十一，但長相老成，皮膚黝黑粗糙，嘴唇上和下巴上已經蓄起了一層短硬卻濃密的鬍鬚，加上他身材高大魁梧，平日沉默寡言，眼神沉穩，不說話往那一站，看著真像是三十出頭。飽經風霜的穩重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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