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天色陰沉。
鉛灰色的雲層低垂，壓著清河縣老舊的屋脊。風裡帶著溼冷，捲過福壽齋後院，幾片枯葉在青石板上打著旋。
徐御盤膝坐在井沿邊，面前擺著三樣東西。
一盆清水，幾樣零碎材料，一個巴掌大的油布包。
他閉著眼，呼吸緩慢悠長。丹田內，那團包裹著靈光的氣旋緩緩轉動，法力如溪流，在經脈中無聲流淌。通幽境的靈覺散開，映照著院中每一粒塵埃的飄落，牆角蟲蟻的爬行，地底深處陰氣的微弱脈動。
片刻，睜眼。
眸子裡一片沉靜，沒什麼情緒。伸手，解開油布包。
裡面露出一張紙人。
慘白的臉，兩團刺目的腮紅，鮮紅如血的紙衣。靜置在油布上，卻散發出一股若有若無的陰冷。多看兩眼，那紙人臉上的笑容似乎都扭曲起來，透著一股滲人的邪性。
紅衣紙人。
徐御伸手，將它拿起。入手冰涼，彷彿握著一塊寒冰。紙人體內，一股沉寂而兇戾的怨煞之氣，如同沉睡的毒蛇，緩緩蠕動。
通幽境的靈覺，比養氣時清晰了太多。此刻“看”去，紙人體內那團濃郁的黑氣中，無數破碎的怨念。痛苦的嘶嚎。冰冷的惡意交織翻滾。核心處，一點猩紅光芒微微閃爍，散發著對生魂最純粹的渴望。
換了養氣境時，只是拿著，心神都要被這股怨念衝擊。如今，徐御只是眉頭微蹙，法力自發流轉，護住靈臺。
他將紙人放在面前青石上。又取出幾樣材料。
一撮陳年香灰，灰白，帶著廟宇特有的沉靜氣息。幾段浸泡過藥液的麻線，顏色暗褐，觸手冰涼。一小罐暗紅色的粘稠墨汁，以公雞血混合硃砂調變，透著股燥烈的陽煞。最後，是一小塊顏色深褐。質地細膩的泥土，隱隱散發陰氣——墳頭土。
徐御先捻起香灰，繞著紙人，撒了一個不規則的圓圈。灰白色的粉末落在青石上，形成一個模糊的邊界。紙人體內的怨氣，似乎被這香灰圈阻隔，躁動略微平復。
又拿起麻線。手指靈巧地在紙人四肢關節處，各系上一個古怪的活結。結法特殊，不緊不松，卻隱隱形成一種束縛的“勢”。每系一處，紙人體內的怨氣就微微一滯。
做完這些，徐御提起那支蘸飽“陽煞墨”的細筆。
筆尖懸在紙人額頭，凝住。
他深吸一口氣，眼神驟然專注。丹田法力湧動，順手臂灌入筆尖。筆尖那點暗紅墨汁，隱隱泛起一層微不可查的金芒。
落筆。
嗤——
筆尖觸及紙人額頭的剎那，發出一聲極輕微的灼響。紙人體內，那團沉寂的怨煞黑氣猛然暴動！如同被驚擾的蜂群，瘋狂衝撞，無數混亂。憎恨。痛苦的意念碎片，順著靈覺連線，狠狠撞向徐御心神！
徐御身體微微一震，臉色不變。眼神更冷，筆下不停。
筆走龍蛇，在紙人慘白的額頭上，勾勒出一道道繁複扭曲的紋路。每一筆落下，都需消耗大量法力，更需以心神抵禦那怨念的反撲。汗水，從額角滲出，順著臉頰滑下，滴在青石上，暈開一點深色。
紙人體內，那點猩紅光芒瘋狂閃爍，怨氣左衝右突，試圖掙脫。但香灰圈。麻線結，加上額頭上正在形成的符紋，如同三重枷鎖，將它牢牢困住。
徐御下筆越來越穩，越來越快。符紋逐漸成形，那是一個極其複雜。透著古老蠻荒意味的圖案，核心處隱隱有“鎮”。“束”。“聽”三重真意流轉。
最後一筆，重重一點，落在符紋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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