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八。
葉全真離開清河縣，不過兩日。
晨霧未散，溼冷地貼著地面，浸得西北角那片低矮破爛的屋棚越發灰暗陳舊。汙水橫流的泥路上，早起拾糞的老漢慢吞吞走著，手裡長長的糞叉有一下沒一下地扒拉著路邊的垃圾。
路過那兩間最靠裡。也最破敗的土牆房時，老漢腳步頓了頓，渾濁的老眼往那邊瞟了瞟。
靜。
死一樣的靜。
往日這時候，那姓周的早食攤主一家早就該忙活起來了。灶膛的柴火噼啪聲，鍋碗瓢盆的碰撞聲，周家婆娘壓低嗓門的吆喝孩子聲，還有那股子廉價豬油混著劣質麵食在熱鍋裡滾過的味道……是這片汙濁地界每日清晨唯一的。帶著煙火氣的動靜。
可今兒個，啥聲兒也沒有。
土房那扇歪斜的木門緊閉著，門縫裡黑黢黢的，透不出半絲光。門口那個用破木板和爛油布搭的早食攤子，也冷冷清清地杵在那兒，蒙著一層夜露，案板。爐灶都像是凍住了。
老漢皺了皺鼻子，沒聞到半點熱食的香氣，只隱隱覺得那兩間土房附近，空氣似乎格外冷些，吸到肺裡，涼颼颼的，帶著股說不出的膈應。他緊了緊身上破舊的夾襖，加快步子，繞開了些。
辰時過了，日頭掙扎著從厚雲後探出點頭，吝嗇地灑下些有氣無力的光。這片棚戶區也漸漸有了人聲，多是和早食攤主老週一樣的窮苦人，準備出門尋活計，或是在自家門口就著涼水啃隔夜的窩頭。
越來越多的人，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老周家那兩間靜得可怕的土房。
“周家……今兒個還沒動靜？”
一個端著破碗喝稀粥的婆子，用胳膊肘碰了碰旁邊蹲著修破筐的男人。
男人頭也不抬，悶聲道：
“他娘前兒個沒的，許是……還傷著心，歇一天？”
“歇一天？”
婆子撇撇嘴，壓低聲音：
“老周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婆娘身子弱，兩個娃張嘴要吃的，他娘癱床上那會兒，他哪天不是天不亮就出攤？颳風下雨都沒歇過！停一天，一家人喝西北風？”
男人不說話了，只是手上的動作慢了下來，也抬眼看了看周家那緊閉的破門。不知是不是錯覺，總覺得那兩間土房在稀薄的日光下，也透著一股子說不出的陰冷，和周圍隔著一層似的。
“昨兒個……好像就沒啥動靜了。”
旁邊另一戶的門口，一個抱著嬰孩的瘦小婦人怯生生插了句嘴。
“昨兒晌午我想著周家正辦喪事，家裡肯定亂，煮了幾個芋頭想送過去，敲了半天門，裡頭一點聲兒沒有。我還趴門縫看了，黑乎乎的，啥也瞅不見。心裡頭……有點瘮得慌，就沒敢再敲。”
這話一說，周圍幾個豎起耳朵聽的鄰居，臉色都微微變了變。
老周家出事了？
這個念頭，像是一顆冰冷的石子，投進了眾人心裡。這片地方，日子苦，命賤，死人是常事。但一家子五六口人，一夜之間悄無聲息，連著兩天門戶緊閉，這就透著一股子邪性了。
“該不會……是他娘捨不得走，把一家子都帶上了吧？”
那婆子忽然冒出一句，聲音壓得極低，帶著驚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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